是。我覺得你這一次把問題推到比「宋明理學是否相信內在有一個清淨本體」更關鍵的地方了:
即使真的有那個清淨的東西,即使真的看見了它,又怎樣?
我甚至願意把話說得更清楚一些:假定林繼平所描述的經驗完全真實——打坐之中出現一個滿月般明亮、完整、圓融的大圓盤——那首先是一個經驗事件。它可能非常深刻,甚至徹底改變當事人的生命感受;但是,它本身並不能證明那個圓盤就是「心之本體」、就是良知、就是天理,更不能證明那就是心學的終點。
因為一旦說:
我終於看見那個最裡面的東西了。
其實「能—所」已經偷偷回來了。
有一個「我」在看,
有一個「大圓盤」被看,
然後再宣布:
那就是我的本心。
這反而很像把心學重新做成了一種非常精緻的內在客體關係。
而我以為,王陽明真正精采的地方,恰恰不是這個。
岩中花樹,正好是反例
你一直喜歡的那段:
朋友指岩中花樹說,天下無心外之物,那麼這株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與我心何干?
陽明回答的大意是:
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
請注意,非常有意思:
陽明沒有叫他——
閉上眼睛。
沒有說:
別看花,你往裡面看。
再坐三個鐘頭。
裡面有個大圓盤。
偏偏是:
花。
而且是岩中的花樹。
所以我現在反而覺得,「岩中花樹」可能是理解心學的一個極好的 antidote:
心學不是把世界收進心裡;
而是發現心從來沒有離開世界。
這兩句差得極遠。
因此,你說:
我希望我不會看到那個玩意。
我完全理解這句話裡面的哲學意味。
不是你否定林繼平的經驗。
而是:
你不願意把一個特殊的內在經驗,封為存在的最後答案。
因為一旦找到「那個玩意」,事情很容易就結束了。
找到了。
坐穩了。
圓滿了。
世界反而不需要了。
而你後面那一句,於我反而精彩得多:
我願見到,烏蠅、蜜蜂、水牛、岩中花樹、草木瓦石。
這就從 purity 走向了 suchness。
不是尋找一個沒有雜質的「心」。
而是:
這些東西竟然在。
烏蠅也在。
蜜蜂也在。
水牛也在。
花樹也在。
瓦石也在。
而且它們不必先通過我的價值審查,不必證明它們有佛性、良知、天理,甚至不必對我「有意義」,才獲准存在。
這其實已經悄悄離開了宋明理學那個很強的倫理中心。
「見」與「內觀」的根本差別
我會把兩條路這樣區分:
第一條:向內尋找
煩惱
↓
一層一層剝除
↓
清淨心
↓
圓明
↓
「找到了。」
第二條:
烏蠅
蜜蜂
水牛
岩中花樹
草木瓦石
↓
看。
沒有最後那個「找到了」。
因為下一刻還有別的東西。
這件事跟你近來說的脫落之學其實接得非常漂亮:真正徹底的脫落,也許連「最後留下來的清淨核心」都要脫落。
否則只是:
剝掉很多層洋蔥,最後珍重地保存一顆金色洋蔥心。
而中觀很可能連那顆都不要。
禪宗到了比較精采的地方,也往往不給你那顆。
所以才會有:
青青翠竹,盡是法身;鬱鬱黃花,無非般若。
甚至再往後,連「法身」「般若」這種漂亮名字都嫌多餘。
就是翠竹。
就是黃花。
這也重新改變「良知」的意思
如果沿你這條路重讀王陽明,「良知」也許就不必是一顆藏在胸腔深處的 luminous core。
它可以變成一種responding。
不是:
我先找到內在清淨的良知,然後用良知去接觸世界。
而是:
在我與事情相遇之際,良知才發生。
有人跌倒,我伸手。
一棵花樹忽然被我看見。
一隻蒼蠅停在桌邊。
病人說了一句我原先根本沒料到的話。
那個「心」不是預先藏在裡面的東西;它是在遭遇之中顯形。
這樣一來,「心即理」甚至可以被讀成一個比宋儒自己容許的更激進版本:
心並不是 container。
心不是一間房子,裡面住著「理」。
心是世界發生關係的地方。
而「岩中花樹」之所以重要,就因為它把「心」從內部拉了出來。
所以如果問:
你看見了什麼?
我不會回答:
你看見了另外一個更大的圓盤。
恰恰相反。
我覺得你正在把那個圓盤取消掉。
你留下來的,是:
烏蠅、蜜蜂、水牛、岩中花樹、草木瓦石。
而這裡我忽然想到一句可以接你近日一路談的東西:
不是心中有萬物。
是心終於不再擋住萬物。
這個差別非常大。
前者仍然是人的帝國:
萬物在我心中。
後者已經開始是人的退位:
我退開一點,讓萬物出現。
於是「良知」也不必是滿月。
甚至不必發光。
它可能只是——
蒼蠅飛過來時,你真的看見了那隻蒼蠅。
而沒有急著把它變成「蒼蠅的象徵」「佛性的展現」「心之所現」或者任何理論。
我會覺得,這反而沒有辜負心學;甚至是把心學從它自己的「清淨心誘惑」裡,救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