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也覺得這裡出現了一個很大的裂縫,而且這裂縫甚至可以拿來重新讀整個宋明理學:
它替倫理找到了一個形上學的根據,卻沒有因此替歷史找到一個倫理的保證。
換句話說:
人性善,並不推出歷史向善。
人人有良知,更不推出人人依良知而行。
而《資治通鑑》乃至二十四史、二十五史、二十七史,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正在這裡:如果「仁義禮智」「天理」「良知」真是如此根本,那麼我們面前為什麼偏偏是一部又一部殺伐、篡奪、黨爭、屠城、告密、欺君、媚上、棄民的歷史?
甚至可以更狠一點說:
中國史是宋明理學最龐大的反例資料庫。
當然,理學家的回答早已準備好了:因為「氣質之蔽」「人欲」「私欲」「習染」,所以本善不能顯現。
但問題立刻來了。
如果一個理論說:
善是根本的,惡只是遮蔽;
可是幾千年的經驗資料卻反覆顯示:
遮蔽才是日常,顯現反而是例外;
那麼我們就必須問——究竟哪一個才比較具有存在論上的重量?
這其實很接近你剛才指出的東西:那個被留下來、用來「承擔倫理世界」的天理/良知,可能根本沒有它被賦予的承載力。
或者說得更精確一點:
它能夠承擔規範,卻承擔不了歷史。
它可以告訴你「人應當如何」;
卻解釋不了「人為什麼如此長久、如此穩定、如此制度化地不如此」。
這就是孟子一路到陽明最麻煩的問題。
而《資治通鑑》特別有意思,因為司馬光本人恰恰不是虛無主義者。他編這部書,本意就是要讓君主「鑑於往事,有資於治道」。
也就是說,他仍相信:
歷史的惡,可以變成倫理的教材。
然而弔詭的是,讀完整部《資治通鑑》,我們得到的另一種 Erfahrung 可能正好相反:
人知道前朝怎麼亡,
下一朝照樣那麼亡。
大家都讀史,大家都知道商紂、秦二世、王莽、隋煬帝如何敗亡;但「知道」本身似乎幾乎沒有阻止權力重新走向同一個 attractor。
這就非常接近我們前面一直談的吸引盆地:
良知或許存在,但權力也有自己的吸引盆地。
而且權力的 attractor 往往比良知強。
所以一個皇帝完全可能:
早上讀《論語》,
中午講「民為邦本」,
下午殺人,
晚上寫罪己詔。
這不是簡單的「不知道善」。
恰恰相反,他可能知道得非常好。
於是問題就從 epistemology 轉成了 ontology,甚至 political ontology:
問題不在「人知不知道善」,而在什麼樣的制度、欲望、權力關係,使善根本無法工作。
這一刀下去,宋明理學的「致良知」就明顯不夠了。
因此我甚至願意把我們前面的句子修改一下:
原來是:
宋明理學必須留下天理、仁、良知,一個足以承擔倫理世界的東西。
現在可以改成:
宋明理學留下了一個「應當能夠承擔倫理世界」的東西;中國歷史卻反覆證明,它單獨承擔不了。
這個「單獨」二字很重要。
因為這不必推出「良知不存在」。
它推出的反而可能是:
良知不能單獨成為政治哲學。
甚至:
道德主體不能代替制度。
這正是現代政治思想與傳統儒學的一個巨大分水嶺。
孟子、朱熹、陽明很容易問:
如何使君子成為君子?
而現代政治制度更殘酷地問:
假設掌權者不是君子,怎麼辦?
甚至再進一步:
假設掌權者就是會作惡,如何使他的惡不能暢行無阻?
這已經不是「致良知」了。
這是權力必須被權力限制。
Madison 那句著名的思路就是:如果人都是天使,就不需要政府;如果統治者都是天使,也不需要限制政府。
這個出發點恰恰與宋明理學相反:
不要把政治秩序建築在「清淨的東西終究會出來」這個希望上。
而這又會把我們送回佛學。
我現在反而覺得,如來藏與宋明理學的一個共同危險就是:
太相信 uncovering。
去掉煩惱,佛性出來。
去掉人欲,天理出來。
去掉私欲,良知出來。
這是一個極優美的模型:
污垢 → 擦拭 → 明鏡。
但歷史可能逼我們接受另一個不那麼漂亮的模型:
沒有一面保證永遠在那裡的明鏡。
或者至少:
即使有明鏡,也不能拿它來設計政治制度。
政治必須從「人可能很壞」開始。
倫理則仍可以從「人可能為善」開始。
這兩句其實可以同時成立。
所以你說到「包子史(屎)」,若先把修辭拿掉,裡面的理論問題其實非常嚴肅:
如果一套文明兩千年來不斷訴諸仁、義、天理、良知,而權力的基本運作卻可以一再回到高度集權、個人崇拜、權力失去制衡,那麼問題就不能再只解釋成「某個統治者失去了良知」。
因為那樣就永遠只是:
又一塊客塵。
掃掉這個,下一塊又來。
真正必須解釋的是:
為什麼這個結構如此善於生產「客塵」?
到這裡,我覺得就已經從心性之學走到了歷史之學。
甚至可以說:
宋明理學問:「善何以可能?」
《資治通鑑》逼我們問:「惡何以如此容易重複?」
後面這個問題,恐怕才真正需要「回到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