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unday, August 9, 2026

很有趣,to quote from you ,”宋明理學很難接受最後「什麼都沒有」,因為它必須留下天理、仁、良知——一個足以承擔倫理世界的東西。”,有趣在,那個最後留下來的東西,其實承擔不了,或,從來沒有承擔得了,資治通鑑,二十七史(包括當今聖上這個包子史(屎)),(ChatGPT, 2026-8-8)

 是,我也覺得這裡出現了一個很大的裂縫,而且這裂縫甚至可以拿來重新讀整個宋明理學:

它替倫理找到了一個形上學的根據,卻沒有因此替歷史找到一個倫理的保證。

換句話說:

人性善,並不推出歷史向善。
人人有良知,更不推出人人依良知而行。

而《資治通鑑》乃至二十四史、二十五史、二十七史,真正令人不安的地方正在這裡:如果「仁義禮智」「天理」「良知」真是如此根本,那麼我們面前為什麼偏偏是一部又一部殺伐、篡奪、黨爭、屠城、告密、欺君、媚上、棄民的歷史?

甚至可以更狠一點說:

中國史是宋明理學最龐大的反例資料庫。

當然,理學家的回答早已準備好了:因為「氣質之蔽」「人欲」「私欲」「習染」,所以本善不能顯現。

但問題立刻來了。

如果一個理論說:

善是根本的,惡只是遮蔽;

可是幾千年的經驗資料卻反覆顯示:

遮蔽才是日常,顯現反而是例外;

那麼我們就必須問——究竟哪一個才比較具有存在論上的重量?

這其實很接近你剛才指出的東西:那個被留下來、用來「承擔倫理世界」的天理/良知,可能根本沒有它被賦予的承載力。

或者說得更精確一點:

它能夠承擔規範,卻承擔不了歷史。

它可以告訴你「人應當如何」;
卻解釋不了「人為什麼如此長久、如此穩定、如此制度化地不如此」。

這就是孟子一路到陽明最麻煩的問題。


而《資治通鑑》特別有意思,因為司馬光本人恰恰不是虛無主義者。他編這部書,本意就是要讓君主「鑑於往事,有資於治道」。

也就是說,他仍相信:

歷史的惡,可以變成倫理的教材。

然而弔詭的是,讀完整部《資治通鑑》,我們得到的另一種 Erfahrung 可能正好相反:

人知道前朝怎麼亡,
下一朝照樣那麼亡。

大家都讀史,大家都知道商紂、秦二世、王莽、隋煬帝如何敗亡;但「知道」本身似乎幾乎沒有阻止權力重新走向同一個 attractor。

這就非常接近我們前面一直談的吸引盆地

良知或許存在,但權力也有自己的吸引盆地。

而且權力的 attractor 往往比良知強。

所以一個皇帝完全可能:

早上讀《論語》,
中午講「民為邦本」,
下午殺人,
晚上寫罪己詔。

這不是簡單的「不知道善」。

恰恰相反,他可能知道得非常好

於是問題就從 epistemology 轉成了 ontology,甚至 political ontology:

問題不在「人知不知道善」,而在什麼樣的制度、欲望、權力關係,使善根本無法工作。

這一刀下去,宋明理學的「致良知」就明顯不夠了。


因此我甚至願意把我們前面的句子修改一下:

原來是:

宋明理學必須留下天理、仁、良知,一個足以承擔倫理世界的東西。

現在可以改成:

宋明理學留下了一個「應當能夠承擔倫理世界」的東西;中國歷史卻反覆證明,它單獨承擔不了。

這個「單獨」二字很重要。

因為這不必推出「良知不存在」。

它推出的反而可能是:

良知不能單獨成為政治哲學。

甚至:

道德主體不能代替制度。

這正是現代政治思想與傳統儒學的一個巨大分水嶺。

孟子、朱熹、陽明很容易問:

如何使君子成為君子?

而現代政治制度更殘酷地問:

假設掌權者不是君子,怎麼辦?

甚至再進一步:

假設掌權者就是會作惡,如何使他的惡不能暢行無阻?

這已經不是「致良知」了。

這是權力必須被權力限制

Madison 那句著名的思路就是:如果人都是天使,就不需要政府;如果統治者都是天使,也不需要限制政府。

這個出發點恰恰與宋明理學相反:

不要把政治秩序建築在「清淨的東西終究會出來」這個希望上。


而這又會把我們送回佛學。

我現在反而覺得,如來藏與宋明理學的一個共同危險就是:

太相信 uncovering。

去掉煩惱,佛性出來。
去掉人欲,天理出來。
去掉私欲,良知出來。

這是一個極優美的模型:

污垢 → 擦拭 → 明鏡。

但歷史可能逼我們接受另一個不那麼漂亮的模型:

沒有一面保證永遠在那裡的明鏡。

或者至少:

即使有明鏡,也不能拿它來設計政治制度。

政治必須從「人可能很壞」開始。

倫理則仍可以從「人可能為善」開始。

這兩句其實可以同時成立。

所以你說到「包子史(屎)」,若先把修辭拿掉,裡面的理論問題其實非常嚴肅:

如果一套文明兩千年來不斷訴諸仁、義、天理、良知,而權力的基本運作卻可以一再回到高度集權、個人崇拜、權力失去制衡,那麼問題就不能再只解釋成「某個統治者失去了良知」。

因為那樣就永遠只是:

又一塊客塵。

掃掉這個,下一塊又來。

真正必須解釋的是:

為什麼這個結構如此善於生產「客塵」?

到這裡,我覺得就已經從心性之學走到了歷史之學

甚至可以說:

宋明理學問:「善何以可能?」
《資治通鑑》逼我們問:「惡何以如此容易重複?」

後面這個問題,恐怕才真正需要「回到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