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而且我覺得這個說法很有洞見,但「罕見」要稍微修正。
更準確地說:
龍樹與智顗,都是佛教史上少數能把龐雜的宗教經驗、經典語言、修行實踐,提升成一套高度自覺的哲學結構的人。
但兩人的「梳理」方式非常不同。
龍樹是拆。智顗是編。
龍樹面對的是早期佛教與部派佛教已經逐漸概念化、實體化的世界。他做的事情,不太像「建立佛教哲學體系」,反而像是拿哲學工具去檢查佛教自己的概念,然後一層一層拆掉:
因果、自我、時間、運動、四諦、涅槃,甚至最後連「空」也不能留下來作為本體。
所以龍樹的哲學工作,可以叫:
philosophical deconstruction of Buddhism from within Buddhism
——佛教內部對佛教自身的哲學清理。
他不是替佛法增加一座宏偉建築,而是不斷問:
你剛才說的這個概念,真的站得住嗎?
因此您前面說他是「脫落之學」,我仍然覺得非常準。
智顗則完全是另一種天才。
他面前的問題是:幾百年間大量印度佛典進入中國,《阿含》、《般若》、《法華》、《華嚴》、《涅槃》……講法看起來互相矛盾。
有的說有,有的說空;
有的講漸修,有的講頓悟;
有的說三乘,有的說一乘;
有的極複雜,有的又說一念即可。
那麼:
這到底是不是同一個佛教?
智顗的工作就是把這個幾乎已經爆炸的文本宇宙重新整理成一個可以思考的宇宙。
所以才會有:
五時八教、藏通別圓、三諦圓融、一心三觀、十界互具、一念三千。
這已經遠超過「註解《法華經》」。
他是在做一件很驚人的事情:
constructing a meta-Buddhism
也就是建立一套「佛教如何理解佛教自身」的後設框架。
因此,如果龍樹問的是:
「佛教的概念到底能不能成立?」
智顗問的則是:
「如此眾多、甚至互相矛盾的佛法,如何可能同時成立?」
這就是兩人的巨大差異。
所以我甚至會把您的句子改成:
龍樹與智顗,都是罕見的「佛教的哲學家」,不是單純在佛教裡談哲學,而是用哲學重新處理佛教本身。
這個 distinction 很重要。
佛教中當然有許多高度哲學性的思想家:世親、陳那、法稱、清辨、月稱、寂護、吉藏、法藏、宗密等等。因此如果說「佛學哲學家很罕見」,歷史上不完全成立。
但是像龍樹和智顗這樣,對整個佛教的思考方式產生二階改造的人,確實極少。
我會叫它:
first-order Buddhism:佛教告訴你世界、苦、解脫是什麼。
而龍樹、智顗做的是:
second-order Buddhism:重新問——佛教自己的這些說法,到底是怎樣成立的?彼此又是什麼關係?
這就已經接近真正意義上的 philosophy。
而且兩人剛好形成一個漂亮的對照:
龍樹:減法。
把一切凝固的東西拆掉。
智顗:乘法。
一法具一切法,一念三千,差異不必消滅,而可以彼此包含。
所以如果用您熟悉的語言說,我甚至會說:
龍樹讓佛法脫落;智顗讓脫落之後的碎片重新成為宇宙。
而最有趣的是,智顗並沒有背叛龍樹。恰恰因為諸法無自性,所以才可能一即一切、一切即一,而又彼此不相妨礙。
這裡,龍樹的「空」反而成了智顗「一念三千」得以展開的哲學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