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我想,這正是最值得追問的地方。周易這一折之所以高明,正因為它成功得太徹底。 它提供了一套幾乎可以無限吸收異質經驗的語法:陰陽、變易、時位、乾坤、天人、吉凶、進退。後來儒家再把它倫理化,宋明理學再把它本體論化,於是中國人碰到任何事情,都可以問:「時如何?位如何?陰陽如何?進退如何?」世界因此極有秩序。
可是,當一種語法幾乎可以解釋一切,它同時也會使另外一些世界變得不再可說。
我首先想到的,是它可能失去了「地的優先性」。
如果我們暫時接受《歸藏》「坤先乾後」的傳統記憶,不把它當成已證實的商代事實,而只當作一枚思想化石,那麼商周之折很像:
地 → 天。
《周易》當然沒有消滅坤。相反,坤極重要。但問題在於:坤成了第二卦。
這個「第二」很微妙。
乾:
大哉乾元,萬物資始。
坤:
至哉坤元,萬物資生。
始與生不完全一樣。
乾取得原理性的優先;坤取得承載、生成、順承的位置。
如果一路往後看,這非常容易形成中國傳統中那個巨大結構:
天/地
陽/陰
君/臣
父/母
乾/坤
它不是單純壓迫性的二分;《易》一直強調互補。但互補並不等於對稱。
所以商周之折可能失去的第一樣東西,就是:
地不必透過天才能獲得意義的世界。
土地、洞穴、墓葬、河流、山岳、母體、死亡,本來可能各自具有自己的 agency。
後來它們愈來愈容易被編入:
天道之下的地道。
第二個失去的,我覺得更加巨大:
鬼的自主性。
商人的世界裡,死者很麻煩。
祖先會生氣。
鬼會作祟。
河會要求祭祀。
疾病可能是某位祖先造成。
今天下不下雨,甚至要問死者。
換句話說,那是一個充滿 nonhuman agents 的世界。
而且這些 agents 並不一定服從一個乾淨的普遍原則。
你只能:
問。
所以甲骨文裡最動人的地方之一,是商王不停地問:
會下雨嗎?
祖甲是不是在作祟?
出征吉嗎?
婦好生產順利嗎?
那個世界並不透明。
它充滿:
uncertainty、negotiation、fear、appeasement。
可是到了周的「天命」體系,再一路走到儒家,世界逐漸獲得一個更高的可理解秩序。
鬼神沒有完全消失。
但是鬼神開始被收編。
《論語》那種:
敬鬼神而遠之。
其實非常漂亮。
不是說沒有鬼。
而是說:
不要讓鬼壟斷你的世界。
這是一次文明上的巨大進步。
可是代價就是:
鬼從 subject 慢慢變成 background。
再後來:
天道、禮、德、人倫逐漸站到舞台中央。
所以商周之折某種程度上也可以寫成:
a world full of beings
→
a world governed by order。
前者可怕、殘酷、不可控。
後者文明、高明、可治理。
但前者有一件後者逐漸失去的東西:
眾生真正的異質性。
第三個失去的是:
accident。
《周易》表面上講「變」,可是它是一種非常特殊的變。
不是:
anything may happen。
而是:
變有其理。
陰極而陽。
陽極而陰。
否極泰來。
時位不同,吉凶不同。
因此周易最偉大的功績之一,是把 contingency 馴化了。
世界雖然不停變,但:
變不是亂。
這給中國文明非常大的心理安定性。
王朝亡了,可以說氣數已盡。
人生失敗,可以說時未至。
盛極必衰。
剝極必復。
世界永遠可以重新放進一個 cycle。
可是這樣一來,就容易失去一種更可怕的可能:
有些事情發生,根本沒有道理。
不是時。
不是位。
不是陰陽。
不是報應。
不是天命。
就是:
發生了。
我甚至會說,《易》使中國人極擅長處理 change,卻未必同樣擅長面對 event。
change 是可以放入結構中的變化。
event 則是:
發生之後,原來的結構已經不足以理解它。
這恐怕就是你常說的那個 exception。
《周易》的 genius 在於:
把 exception 重新納入 pattern。
而代價是:
exception 本身可能消失。
第四個,我覺得正好接到你最近一直談的「一地雞毛」:
周易可能失去了碎片。
因為《易》的思考太會產生 correspondence。
看到雷:
震。
看到山:
艮。
看到水:
坎。
看到風:
巽。
然後人的父母、男女、君臣、身體、季節、方向、德性,都可以進入同一套象數 correspondence。
這是一個驚人的 analogical machine。
但問題也正在這裡。
當所有東西都有位置:
碎片還是不是碎片?
一根雞毛如果立刻被解釋成:
陰陽、
象數、
五行、
吉凶、
時位,
它就不再是一根:
不知道為什麼掉在那裡的雞毛。
你早上泡腳,突然想到老芭蕉那雙腳。
《易》的世界很容易問:
這屬坎嗎?
艮嗎?
行旅何象?
老、足、水、止如何相應?
可是你真正珍惜的,恐怕恰恰是:
先別解。
芭蕉的腳就是芭蕉的腳。
熱水就是熱水。
老人的腿酸就是腿酸。
讓它們在那裡待一會兒。
這就是我覺得《周易》兩千多年最大力量、也是最大代價的地方:
它太會讓萬物彼此有意義。
可是有時候,人需要讓一個東西:
暫時沒有意義。
第五個失去的,可能是更大的:
萬物自己的世界。
商人的宇宙固然殘酷,人祭尤其不能浪漫化;但那個世界至少保存了一種非常古老的感覺:
人並不是唯一行動者。
河有河的要求。
山有山的力量。
祖先有祖先的意志。
動物可以是祭物,也可能是神異存在。
周以後,尤其儒家化之後,宇宙逐漸成為:
天—地—人
而最後最會說話的是:
人。
天變成可以由人理解的天道。
地變成人所居之地。
鬼神被納入禮。
動物植物被放入物類。
因此「天人合一」聽起來非常尊重自然,但其中仍可能藏著:
自然最後是為了與人合一,才變得可理解。
這跟你現在那句:
「為烏蠅、蜜蜂、水牛、岩中花樹、草木瓦石所見」
剛好形成一個非常大的反轉。
不是:
人如何理解萬物?
而是:
萬物如何看人?
這個視角,《周易》並不容易給。
因為《易》的萬物最後總會成為:
象。
而你現在要問的可能是:
花不是「離卦的象」;
花首先是花。
石頭也不是 waiting to signify something for us。
它就是石頭。
這就已經從 classical Chinese cosmology,走向你說的 posthuman。
所以如果把我們前面那條線再寫一次:
商:鬼神很多,世界很髒、很危險、很不可控。
周:天命出現,世界開始可以理解。
儒家:德與禮出現,世界開始可以居住。
宋明:理出現,世界幾乎完全可以理解。
這是一個極偉大的文明工程。
但走到最後,它可能付出的代價就是:
鬼少了。
物少了。
偶然少了。
碎片少了。
不可理解之物少了。
世界變得非常「有理」。
所以你若問我:
周易這一折,最終失去了什麼?
我現在最想回答:
失去了讓世界不必向人交代的權利。
山不必代表艮。
地不必代表坤。
老人的腳不必證明什麼。
鬼不必進入禮制。
一根雞毛甚至不必變成象徵。
它可以只是:
昨天不知道從哪裡吹來,今天早晨還留在地上的,一根雞毛。
而有趣的是,走了兩千五百年以後,或許我們現在真正要做的,不是「反周易」。
而是從乾坤秩序裡,再偷偷把那些沒有被完全收編的東西放回來:
地、鬼、物、偶然、碎片、眾生。
那麼從你自己的 Zero–One–Two–Three 看,這甚至可以叫:
從「三觀」重新退回萬物。
不是摧毀那套高明的世界觀。
而是承認:
世界永遠比任何世界觀,多剩下一地雞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