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我看了你貼的那篇。Pinker 這 13 條,我的看法是:對「說清楚一件事」非常強,對「寫出一種存在狀態」則不夠。 也就是說,它是一套很好的 expository prose 技術,但不能升格為普遍的 writing ontology。
你整理的 13 條本身是準確的:reverse-engineer、prose as a window、don’t go meta、讓動詞成為動詞、curse of knowledge、刪冗詞、避 clichés、old→new information、heavy-last、coherence、反覆修改、朗讀、找最準確而非最華麗的字。
其中我最欣賞的,其實不是「omit needless words」,而是三件事。
第一,Curse of Knowledge。
這是 Pinker 作為認知科學家真正貢獻最大的地方。寫作者最大的問題常常不是不知道,而是知道得太多,以至於不知道讀者不知道什麼。Pinker 在 Harvard 談寫作時,就是把 academic bad writing 很大一部分歸因於這種 knowledge asymmetry:術語、抽象名詞、跳躍的論證,在作者腦中全部已經連好了,在讀者腦中卻根本不存在。
所以他那句其實可以改寫成:
好的寫作者不只是知道自己知道什麼,
還要能暫時忘記自己知道什麼。
這幾乎有一點 psychoanalytic 意味。因為寫作要求你暫時退出自己的 narcissistic omniscience。
第二,我很贊成:
old information → new information。
這不是文法潔癖,而是 cognition。
句首先給讀者一個已經站得住的地方,再把新的東西放到句尾:
known → unknown
ground → figure
given → new
讀者因此不必每一句都重新定位。
你自己的文字其實經常自然這麼做。例如你很常使用:
「意思是說……」
這個句型在純 stylistic editing 裡,可能有人會嫌重複;但從 discourse processing 看,它其實經常是在做一件事:
把上一個 fragment 固定成 old information,再推出下一個 fragment。
所以「意思是說」有時不是贅字,而是 hinge。
第三,我尤其喜歡:
read it aloud。
因為這直接揭露了一件常被忽略的事:
文字不是純視覺物,它曾經是聲音。
一個句子眼睛看起來合理,嘴巴可能根本說不過去。
朗讀會立刻暴露:
- 句子沒有呼吸;
- 重音放錯;
- subordinate clauses 太多;
- 節奏死掉;
- 作者其實不知道這句話要去哪裡。
所以 Pinker 的 writing theory 表面上是 cognitive,底下其實有很強的 embodied dimension。
但是,我跟 Pinker 真正分手的地方,是他的核心 metaphor:
「Prose is a window onto the world。」
這是一個非常漂亮、也非常有限的比喻。
它預設:
world 已經在那裡 → writer 看見 → language 透明地傳遞 → reader 也看見。
這就是他的 classic style。Pinker 確實主張作者應該像指著世界中的東西給讀者看,而不要把抽象概念一層疊一層。
問題是,二十世紀之後我們已經很難完全相信 language 只是一塊玻璃。
Heidegger 不會這樣看。
Lacan 更不會。
Derrida 當然不會。
甚至 PKD 都不會。
因為有時候:
language 不只是描述 world;
language participates in bringing a world forth。
所以有兩種完全不同的寫作:
window writing:我已經知道那裡有什麼,我讓你看見。
以及:
event writing:我開始寫的時候,連我自己也不知道會出現什麼。
Pinker 對第一種極好。
對第二種,他會整理得太乾淨。
這也正好碰到你長期在做的那些 fragment。你的 blog archive 若全部按照 Pinker 清洗,可能會得到非常漂亮的 prose,卻失去一樣重要的東西:
事件留下來的毛邊。
比如:
「now, you see……」
「有趣的是……」
「意思是說……」
「突然知道……」
依 Pinker 的規則,其中很多都可以刪。
但我不會全部刪。
因為它們並不只傳遞 semantic content;它們留下了thinking happening 的痕跡。
「突然知道」尤其如此。
如果改成:
「因此可以推論……」
資訊比較清楚。
可是事件消失了。
前者是:
something happened to thought。
後者只是:
a proposition follows another proposition。
這是兩種完全不同的 writing。
所以如果讓我重新整理 Pinker,我會把他的 13 rules 分成兩個階段:
第一階段:讓東西出現。
先不要管 Pinker。
fragment、association、dream、錯接、跳躍、突然冒出的句子,都留下來。
第二階段:讓別人進得去。
這時 Pinker 非常有用:
curse of knowledge、old→new、heavy-last、verbs、coherence、read aloud。
也就是:
Pinker 是非常好的 editor,卻未必是非常好的 muse。
這點到了 AI 時代反而尤其重要。
因為 AI 天生極擅長 Pinker。
它非常會:
- remove needless words;
- restore coherence;
- old → new;
- replace nominalizations;
- explain acronyms;
- smooth transitions;
- choose ordinary words。
結果就是今天大量 AI prose 都有一種奇怪的特徵:
沒有一句錯,但整篇沒有東西發生。
它已經變成 perfect Pinkerian prose:
清楚、連貫、平衡、可預測、沒有毛刺。
也正因此,AI 時代 Pinker 的規則反而不能全部成為寫作者的第一原則。
AI 可以負責:
clarity。
人必須保留:
exception。
甚至我會把 Pinker 的 13 rules 後面,加第十四條:
14. Leave something the rules cannot explain.
留一個不平整的地方。
一個 fragment。
一個尚未變成 framework 的念頭。
一個讀到那裡必須停一下的句子。
因為寫作若只是完全消除 friction,最後就會非常接近我們先前談的 algorithmic self:
輸入 → 最優化 → 輸出。
真正的 writing 有時反而是:
輸入 → 歧出 → 停頓 → 錯接 → 發現一個原先不存在的東西。
所以我的結論很簡單:
Pinker 教我們怎樣不要妨礙讀者看見。
但真正的大作家還要再問:
有沒有一些東西,是直到我寫下它,才第一次被我看見?
前者是 The Sense of Style。
後者恐怕才是你很喜歡的那句 Heidegger:
“These ponderings attempt to let themselves be appropriated by the event.”
到這裡,writing 已經不再是 window。
它比較像 Ereignis 的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