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神分析通常不把「善/惡」當成形上學本體,而是把它們拆開來問:一個人如何把愛與恨、照顧與摧毀、罪咎與殘酷、依附與支配,組織進自己的心靈世界。換句話說,精神分析比較少問「誰是惡人」,而更常問:惡是怎麼在心裡形成、被投射、被合理化,又如何變成行動的。
Freud 的起點其實很冷酷。人並不是天生朝向善,而是同時帶著愛欲與攻擊性。到了晚期 Freud,尤其《文明及其不滿》,人的破壞性不是偶然偏差,而是文明必須持續處理的基本力量。所謂「善」,很多時候只是攻擊性被內化、延宕、昇華、受超我約束之後的結果;但超我自己也可能極端殘酷,所以「道德」甚至可以成為施虐的工具。這點很重要:精神分析不認為有道德語言,就代表有善。
Klein 更直接。她把善惡放到嬰兒最早期的心理結構裡:good breast / bad breast。當嬰兒無法容納同一個客體既給我滿足又讓我挫折時,就把它劈成全善與全惡。這就是 paranoid-schizoid position。成熟並不是「戰勝惡」,而是進入 depressive position:終於承認,我所愛的,正是我也曾經恨過、攻擊過的那一個。 於是罪咎、修復、關懷才真正可能出現。
所以從 Klein 看,真正危險的不是「心中有惡念」,而是:
我永遠把惡放在外面,把自己留在善的一邊。
這正是 splitting + projection + projective identification 的政治潛能。個人如此,群體更如此。
Winnicott 又往前一步。他不把 aggressiveness 本身視為惡。嬰兒必須能攻擊客體,而客體仍然存活,才會發現:「原來外界不是我幻想的延伸。」所以攻擊性甚至是 reality-testing 的一部分。真正糟糕的不是攻擊,而是環境無法承受攻擊,導致 false self、順從、報復或更原始的摧毀。
Lacan 則會說,事情更麻煩。人之所以作惡,不一定因為「獸性太強」,反而常常因為太服從象徵秩序、理想、命令。超我並不是只說「不可享樂」,它反而命令:
Enjoy!
也就是「你必須享受、必須完成、必須忠誠、必須犧牲」。因此最可怕的惡,常不是失去規範,而是過度服從某一個大他者。這就是為什麼極權、宗教狂熱、革命純潔性都能產生殘酷:施暴者不是覺得自己在作惡,而是覺得自己正在完成一個更高的善。
這裡很接近 Arendt,但精神分析再多問一步:為什麼人那麼需要那個「善的命令」?因為它替主體免除了自己的欲望、責任與不確定性。
如果再到 relational / contemporary psychoanalysis,善惡常被理解成一種關係位置。善不是「我是好人」,而是我是否還能把對方當一個有自己中心的主體,而不是只當作我的功能、容器、敵人、工具。Benjamin 的 recognition 在這裡很重要:惡的一個核心形式,是把另一個人從 subject 降格成 object。
所以我會把精神分析對「惡」濃縮成幾種形式:
- splitting:只有我們是善,他們全惡;
- projection:把自己不能承認的東西放到敵人身上;
- dehumanization:不再承認對方有內在世界;
- superegoic obedience:以崇高理想之名施虐;
- narcissistic injury → revenge:受辱轉成摧毀;
- jouissance in destruction:在懲罰、羞辱、支配裡獲得享樂。
而「善」在精神分析裡反而很少是純潔。
更接近:
能承受 ambivalence,而不急著清除它。
也就是我知道我會愛,也會恨;會嫉妒、攻擊、報復,也會照顧、修復。我不因為自己有惡念,就立刻把它投到別人身上。
如果要再濃縮成一句,我會說:
精神分析所謂善,不是沒有惡,而是不必靠否認自己的惡,才能成為善。
反過來,最深的惡往往不是「知道自己在作惡」,而是:
確信自己代表絕對的善。
這其實就是精神分析最不信任 purity 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