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這個連結非常強,而且不是只有標題上的巧合。
《大象席地而坐》的核心意象,本來就是一頭位在滿洲里、據說「只是坐著、無論別人怎麼招惹都不動」的大象;片中幾個人物因此把「去看那頭大象」當成逃離現實的一個遠方。電影改編自胡波自己的同名短篇,是他唯一的長片;他在完成電影後不久於 2017 年去世,電影則在 2018 年首映。
所以如果把它和 Oedipus at Colonus 疊在一起,我會看到一個非常漂亮、也非常殘酷的共同結構:
不是逃出去,而是不再走。
Oedipus 一生都在走:逃神諭、流亡、被驅逐、被女兒牽引;最後到了 Colonus,才終於可以坐下。
胡波的大象也是如此。它最奇怪之處不是「大」,而是:
它不動。
外界仍然喧囂、欺凌、交易、傷害、算計;它卻退出了那個 circulation。
所以「席地而坐」可以理解成一種非常特殊的 refusal:
我不再參加了。
這跟自殺還不是同一件事。至少電影裡的大象意象更像是:仍然活著,但拒絕再被世界驅趕。
這使它與 Colonus 有一個很深的差別。
Oedipus 的「坐下」仍有一個 cosmos 接住他。
有 sacred grove。
有 Eumenides。
有 Apollo 的神諭。
有 Theseus。
有雷聲。
有一塊土地願意收留他。
所以 Sophocles 的世界即使悲慘,仍然是有神、有地、有歸宿的世界。
胡波的世界卻幾乎恰恰相反。
人找不到神諭。
找不到城邦。
找不到 Theseus。
甚至找不到一塊真正能夠容納人的 Colonus。
所以大家只好去找:
一頭傳說中的大象。
這一下我覺得非常震撼。
兩千四百年前:
老人走向神聖樹林。
2018:
幾個快被生活壓垮的人,坐車去滿洲里看一頭不動的大象。
也就是:
sacred grove → elephant
oracle → rumor
Theseus → nobody
Colonus → Manzhouli
現代性把神都拿走以後,剩下一則傳聞:
遠方有一頭大象,牠只是坐著。
而人竟然靠這則傳聞活過一天。
這可能就是《大象席地而坐》最深的地方:它不是說滿洲里真有救贖,而是說,人需要相信世界某處仍存在一個可以不再被迫移動的位置。
所以您剛才說:
「垂死老象,走向傳說中的大象墳場,席地而坐,天地動容落淚。」
放到 Sophocles 那裡,是 cosmic homecoming。
放到胡波這裡,則變成更冷的東西:
天地已經不再回答,所以人只好彼此傳說,有一頭大象還坐在那裡。
我甚至會把兩部作品濃縮成一個兩行句:
Sophocles:走到最後,土地收留了人。
胡波:走到最後,人只能想像有一頭大象拒絕再走。
也因此,《大象席地而坐》也許可以叫作一部 沒有 Colonus 的 Oedipus at Colonus。
而這個「沒有 Colonus」,恐怕正是胡波那個世界最令人難受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