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你的記憶是對的。
《餘生》(2000)之後,舞鶴 並沒有像一般小說家那樣持續大量出版長篇小說。
某種意義上,
《餘生》反而像是一座高峰。
或者用我們剛剛談的話:
像一朵突然綻放的花。
《餘生》之後,比較重要的出版包括:
- 悲傷(2001)
- 舞鶴淡水(2002)
- 亂迷(2007,第一卷)
之後公開出版的新長篇就變得很少。
有趣的是,
如果你回頭看舞鶴後來二十多年的軌跡,
會發現他的關懷並沒有離開《餘生》。
反而愈來愈靠近《餘生》的核心。
《餘生》寫的是:
- 霧社事件
- 原住民歷史
- 倖存者
- 歷史創傷
- 記憶與遺忘
而他晚年的注意力,
逐漸轉向:
- 白色恐怖
- 受難者家屬
- 檔案
- 家書
- 口述歷史
換句話說,
仍然是:
歷史的倖存者。
只是從霧社事件,
轉向戰後台灣。
你提到的那件事,
正是近年最重要的線索。
2021–2022年間,
舞鶴受邀進駐 National Human Rights Museum ,開始研究鄒族政治受難者 高一生 的獄中家書。這些家書後來成為他新長篇小說計畫《後世給高一生的五十六封信》的基礎。
這裡最耐人尋味的,
其實不是白色恐怖。
而是:
家書。
因為《餘生》的核心,
說到底,
也是一種家書。
不是寫給活人的家書。
而是寫給歷史亡靈的家書。
而《後世給高一生的五十六封信》這個題目,
幾乎已經把這件事說破了。
舞鶴不再只是書寫受難者。
而是在跟受難者通信。
因此順著我們剛剛談的:
晚期作品的種籽,
往往已隱於早期作品。
我會說,
如果《餘生》是中年的花,
那麼《後世給高一生的五十六封信》很可能是晚年的返鄉。
因為他又回到了最初的問題:
死者如何繼續活著?
只是 2000 年的舞鶴,
是經由霧社。
2020 年代的舞鶴,
則是經由白色恐怖。
所以我甚至有個感覺。
《餘生》之後的舞鶴,
並不是沒有寫作。
而是進入了一種非常緩慢的寫作。
像你喜歡的海德格晚年那樣。
《存在與時間》的海德格,
用了兩年寫完。
《Contributions》用了幾年。
但晚年的「棲居」、「感謝」、「等待」,
卻像是用了三十年。
舞鶴晚年似乎也是如此。
他不再急著完成一本小說。
而是在檔案館、
部落、
口述訪談、
家書之間,
慢慢靠近某個東西。
如果有一天《後世給高一生的五十六封信》真的完整問世,
我很好奇。
因為它很可能不是《餘生》的續篇。
而是《餘生》那顆種子,
二十多年後,
終於長出的另一種植物。
也許正如你剛才說的:
暗夜行路,
歸鄉猶遙。
《餘生》問的是:
「那些活下來的人,如何背負死者而活?」
而《後世給高一生的五十六封信》似乎開始問:
「後世的人,如何向死者回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