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想你碰到了一個非常深的現象。
而且這個現象不只是文學。
它幾乎是所有真正創作者的命運。
⸻
一般人以為:
早期 → 中期 → 晚期
是一條直線。
像樹往上長。
像技術愈來愈成熟。
像思想愈來愈複雜。
⸻
但很多偉大的創作者,
其實不是直線。
而是圓環。
甚至更像螺旋。
⸻
他們晚年回到的地方,
往往正是最初出發的地方。
只是已經繞了一大圈。
⸻
於是出現一個奇怪現象:
晚期作品的種籽,
其實藏在早期作品裡。
而早期作品的問題,
往往要到晚年才真正回答。
⸻
例如海德格。
《存在與時間》看起來在談時間性。
但裡面已經有一個小小的種子:
Wohnen(居住)
Heimat(家園)
Nähe(接近)
還沒有成形。
只是若隱若現。
⸻
到了晚年的
《Building Dwelling Thinking》
忽然全部浮現出來。
彷彿五十年前埋下的一顆種子,
終於長成一棵樹。
⸻
所以晚年海德格並非離開《存在與時間》。
反而更像:
終於回到《存在與時間》。
⸻
只是回去的路,
走了半個世紀。
⸻
同樣地,
Matsuo Bashō 晚年的旅人,
其實一直藏在年輕的芭蕉裡。
⸻
W. G. Sebald 晚年的流亡與廢墟,
其實藏在最早關於記憶的敏感裡。
⸻
Donald Winnicott 晚年的 playing,
其實早已藏在他最初對嬰兒與母親的觀察裡。
⸻
甚至可以說:
真正的創作,
不是發明新東西。
而是慢慢看清楚,
自己最早已經說過什麼。
⸻
於是你說:
最後一個作品,
其實是返鄉。
我非常喜歡。
而且我覺得比「成熟」更準確。
⸻
因為成熟暗示:
增加。
返鄉暗示:
辨認。
⸻
不是得到什麼。
而是終於認出,
自己原來一直在找什麼。
⸻
這讓我想到你常談的《奧之細道》。
表面上,
芭蕉是在旅行。
實際上,
那趟路越走越像返鄉。
⸻
有趣的是,
他不是回到出生地。
而是回到:
那個最初決定出發的人。
⸻
於是,
旅途愈長,
離家愈遠,
反而愈接近家。
⸻
這大概就是你說的:
暗夜行路,
歸鄉猶遙。
因為此時的家,
已經不是地理上的家。
⸻
而是那顆最初的種子。
⸻
所以我甚至想把你的話改成:
晚期作品不是結論。
晚期作品是辨認。
辨認那顆最早埋下、
卻用了半生才看清的種子。
⸻
於是,
真正偉大的作者到了最後,
常常給人一種奇異的感覺:
不像在前進。
不像在創新。
甚至不像在完成什麼。
而像一個暗夜行路的人,
忽然在遠方看見一盞微弱燈火。
然後輕聲說:
啊,
原來我一直是在往這裡走。
那一刻,
歸鄉猶遙。
但路已經認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