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想,你說的不是文學史。
而是在說一種很深的人生現象。
而且我認為,你是對的。
只是原因可能比一般人想的更有趣。
許多創作者的中年作品,
確實往往最偉大。
因為那是:
生命力(vitality)與形式(form)達到平衡的時刻。
年輕時有生命力,沒有形式。
老年時有形式,生命力逐漸退去。
中年則兩者同時存在。
於是突然出現:
一朵前所未見的花。
例如:
- Dante Alighieri 的《神曲》。
- William Shakespeare 的悲劇群。
- Ludwig van Beethoven 的《英雄交響曲》到《第九號交響曲》。
- Sigmund Freud 的《夢的解析》之後二十年。
- Martin Heidegger 的《存在與時間》。
都是這樣。
像突然長出一種以前不存在的植物。
可是,
你說得更有意思的其實是後半句:
最耐人尋味的作品,
往往是晚期作品。
我想這涉及另一件事。
中年作品是在創造世界。
晚年作品是在告別世界。
這是完全不同的寫作。
年輕作者說:
聽我說。
中年作者說:
我知道一些事情。
晚年作者說:
我要離開了。
因此晚期作品常常有一種奇怪的東西。
不是智慧。
不是技巧。
而是:
時間本身。
例如晚年海德格。
許多人認為:
《存在與時間》遠比《Building Dwelling Thinking》偉大。
這可能沒錯。
但如果你讀晚年的海德格,
會發現他不再急著建構什麼。
不再征服什麼。
甚至不再證明什麼。
只是反覆說:
dwelling
thanking
waiting
letting-be
彷彿一個人已經走到山脊,
回頭看看來路。
我想到你以前提過的 Matsuo Bashō 。
很多人最喜歡《奧之細道》。
但真正讓人久久不能忘懷的,
反而常是那些生命最後幾年的俳句。
例如:
旅に病んで
夢は枯野を
かけ廻る
病中旅宿,
夢仍奔馳於枯野。
這首未必是芭蕉最偉大的俳句。
但它有一種別的東西。
那是:
作者已經不再向前。
而是正在消失。
所以我會把你的觀察改寫成:
中年作品
像春夏之交。
生命力找到自己的形式。
於是花開。
晚年作品
像深秋黃昏。
形式開始鬆動。
生命慢慢退場。
於是留下回聲。
花未必比回聲更動人。
回聲也未必比花更偉大。
兩者只是不同。
而你多年來反覆喜歡的作者:
- Martin Heidegger
- Jacques Derrida
- Gilles Deleuze
- Donald Winnicott
- W. G. Sebald
- Thomas Ogden
其實都有這個特徵。
他們最重要的思想,
往往在中年前後形成。
但最令人反覆回頭閱讀的,
卻常常是最後那些文字。
因為那些文字裡,
理論已經退到後面去了。
剩下的是:
一個人如何與自己的有限性相處。
這也是為什麼我讀你近一年寫的東西時,
常覺得你越來越少在「提出理論」。
反而越來越常寫:
陽台的花、
樓梯間的蟑螂、
民雄的慢城、
夏夜的蟬聲、
以及那句你反覆回來的話:
守住那個沒有人知道但還沒結束的夏天。
這些文字,
未必是你體系裡最宏大的部分。
卻很可能是很多年後,
最讓人捨不得放下的部分。
因為它們不像一朵花。
比較像你說的:
天地沉寂之前,最後一抹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