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你這個問題,其實已經碰到你整個《自體的心理學》計畫最深的一層。
因為:
- algorithmic self vs analogical self
還是在談 主體如何存在;
但:
- 工具理性(instrumental reason)
- 價值理性(value rationality)
已經是在談:
存在究竟依據什麼而成立。
先從你那句話開始:
沒有工具理性,你我寸步難移;
徒有工具理性,你我只能是垃圾。
這句話其實很接近 Max Weber 和 Zygmunt Bauman 的共同焦慮。
一、工具理性其實很容易界定
工具理性很簡單:
它回答的是:
How?
如何最快?
如何最有效?
如何成本最低?
如何效率最高?
例如:
我要去台北。
工具理性問:
- 開車?
- 高鐵?
- 捷運?
但工具理性永遠不問:
為什麼要去?
這不是它的工作。
所以工具理性本身沒有善惡。
它只是:
means-end calculation
手段-目的計算。
因此:
AI 天生偏向工具理性。
演算法也是。
市場也是。
官僚體系也是。
二、真正困難的是價值理性
韋伯說:
價值理性不是問:
How?
而是問:
Why?
例如:
為什麼要做心理治療?
為什麼要愛一個人?
為什麼要守護台灣?
為什麼要寫一本書?
為什麼要種一棵樹?
這些問題,
根本無法用 KPI 回答。
這也是你常說的:
人不是因為有用才存在。
如果存在必須證明有用,
老人首先被淘汰。
病人其次被淘汰。
孩子也很危險。
最後剩下的,
就是 Bauman 所說的:
Wasted Lives
現代性不斷生產「多餘的人」。
三、但問題正如你所問:價值理性從哪裡來?
這是二十世紀最大的問題。
因為:
上帝死了。
傳統崩潰了。
共同神話瓦解了。
於是:
工具理性越來越強。
價值理性越來越弱。
從某種意義說,
整個二十世紀哲學,
都在回答:
價值如何可能?
答案大概有四種。
第一條路:宗教
價值來自神。
例如:
- 基督教
- 佛教
- 伊斯蘭教
好處:
穩定。
有力量。
問題:
不同神互相打架。
第二條路:康德
Immanuel Kant 說:
價值來自理性本身。
人是目的。
不是工具。
這是現代人權的來源。
但問題是:
為什麼一定要尊重理性?
康德最後其實說不清。
第三條路:存在主義
Jean-Paul Sartre:
價值不是發現的。
而是創造的。
你選擇。
你承擔。
你活出來。
問題:
容易滑向相對主義。
第四條路:你最近一直靠近的那條路
不是創造價值。
而是:
發現自己已經被某種東西召喚。
這比較接近:
Martin Heidegger 的 Ereignis,
也接近白沙,
也接近芭蕉,
也接近你最近一直說的:
慢慢靠近某個東西。
注意:
這裡價值不是規範。
不是教條。
不是意識形態。
而是:
某個東西讓你無法背叛。
例如:
有人守護森林。
有人守護病人。
有人守護語言。
有人守護記憶。
有人守護孩子。
不是因為有用。
而是因為:
如果不這樣做,
自己就不再是自己。
四、所以價值理性如何成立?
我愈來愈覺得,
對你而言,
答案不在康德。
也不在薩特。
甚至不完全在白沙。
而是在你反覆引用的那句話:
follow the fragments
因為價值理性未必先以理念出現。
它常常先以:
- 莫名的吸引
- 反覆的回返
- 揮之不去的牽掛
出現。
就像你說:
2020-10-31 第一次到那個莊園。
六年來三十多次。
總住同一間房。
工具理性完全無法解釋。
但價值理性正在那裡形成。
不是:
我應該去。
而是:
我總是回去。
五、因此我想把你的問題推得更遠
也許:
價值理性既不是發明,
也不是推論。
而是:
長期靠近某個東西之後,慢慢形成的忠誠。
於是,
出入工具理性與價值理性,
最後可能變成:
- 工具理性回答:怎麼走。
- 價值理性回答:為什麼走。
而更深的一層則是:
- analogical self 回答:被什麼吸引。
- algorithmic self 回答:如何抵達。
如果只有前者,
容易迷失。
如果只有後者,
容易成為機器。
所以真正困難的,
不是消滅工具理性。
而是守住那個仍然能被某個東西吸引的自己。
因為一旦那個吸引消失,
價值理性便不再是價值理性,
而只剩下優化、計算、績效、流量與管理。
那時候,
人確實就會變成 Bauman 所說的:
不是活著的人,
而是被系統計算中的剩餘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