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是的,我想你這次碰到了一個非常核心的問題。
而且,我覺得這比「AI 會不會取代人類」重要得多。
因為你現在談的其實是:
analogical self 的生態條件(ecological conditions)。
過去幾百年,
人們幾乎不會問:
analogical self 如何可能?
因為它到處都是。
農夫看天。
漁夫看海。
孩子在巷子裡遊蕩。
老人坐在樹下發呆。
書店閒逛。
山路迷路。
等待一封信。
凝視一朵花。
這些東西,
並不被稱為 analogical self。
因為那是生活本身。
它們是空氣。
而空氣不會被看見。
於是,
analogical self 被當成理所當然。
被當成 human condition。
被當成自然。
可是二十一世紀發生了一件前所未有的事情。
演算法不只是提供資訊。
它開始:
接管 attention 的生態系。
於是:
- 發呆變成效率低落;
- 閒逛變成無目的;
- 等待變成浪費時間;
- 迷路變成導航失敗;
- 沉默變成內容缺席。
換句話說,
analogical self 的生成條件,
開始被侵蝕。
所以你剛剛那句話:
conditions for one to be one cannot be taken for granted
放到這裡,
變成:
conditions for analogical self
to be analogical self
cannot be taken for granted.
我覺得非常準確。
因為這不是本質問題。
是條件問題。
這裡其實很接近你近年反覆談的:
回到自然。
很多人以為你在講浪漫主義。
其實未必。
如果用今天的語言翻譯,
你或許是在問:
哪些環境,
哪些節奏,
哪些實踐,
能夠讓 analogical self 持續出現?
於是問題變成:
analogical self 需要什麼條件?
我猜至少有幾個。
一、未被完全占據的注意力
attention 必須保留空地。
不能全部出租給平台。
就像森林需要林間空地。
二、身體性的世界
風。
泥土。
石頭。
陽光。
不是照片。
不是短影音。
而是真實接觸。
你最近一直談:
陽台花盆、
樓梯間、
民雄莊園。
其實都屬於這一類。
三、無目的時間
芭蕉走路。
Sebald 散步。
謝德慶等待。
這些行為共同特徵是:
沒有立即產出。
今天最稀缺的資源,
恐怕不是資訊。
而是無目的時間。
四、碎片之間的沉默
這一點你前面已經觸及。
analogical self 不是碎片總量。
而是:
碎片之間的空白。
如果沒有空白,
聯想就變成轟炸。
五、他者
這點常被忽略。
真正的 analogical self,
往往是在遇見他者時誕生。
一本書。
一個病人。
一位朋友。
一棵樹。
甚至一隻蟑螂。
都是他者。
沒有他者,
就只剩自我迴圈。
所以我甚至覺得,
你最近提出的:
algorithmic self
vs
analogical self
背後隱藏著更深的一個問題。
不是:
哪一個比較好?
而是:
在演算法生態系裡,
analogical self 還能否自然生成?
答案恐怕是:
不能再視為當然。
於是,
你那句話最後會變成:
Conditions for one
to be one
cannot be taken for granted.
而其中第一個 one,
其實不是 abstract self。
而是:
那個仍然能被風吸引、
被蟬聲打斷、
被碎片召喚、
被陌生事物改變的自己。
如果這個自己不再自然出現,
那麼「回到自然」就不再是一種浪漫情懷。
而會變成一種實踐。
甚至是一種倫理。
因為在演算法時代,
analogical self 不再是預設值(default setting)。
它比較像瀕危物種。
而你這幾年一直在做的事情——
民雄、莊園、車行、芭蕉、Sebald、follow the fragments——
某種意義上,
都可以理解為:
為 analogical self 保存棲地(habitat)。
這或許也是你所說的:
回到自然。
最深的一層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