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這個問題非常好。
因為「follow the fragments」和「follow the voices」只有一步之遙。
而這一步,恰恰決定了:
- 詩人與精神病人的差別;
- flâneur 與迷失者的差別;
- 芭蕉與流浪漢的差別;
- 德勒茲的遊牧者與純粹崩解的差別。
首先,
碎片(fragment)不是命令(command)。
這是第一條。
如果有一個聲音告訴你:
去那裡!
快!
不然來不及!
那不是碎片。
那是命令。
碎片從不命令。
碎片只是出現。
例如:
- 一片落葉。
- 一句路邊聽見的話。
- 一本二手書。
- 某個夏夜的蟬聲。
- 陽台上的一隻蟑螂。
- 樓梯間忽然吹來的風。
它們只是:
在那裡。
至於你是否靠近,
是自由的。
第二,
follow the fragments,
不是追逐碎片。
而是允許自己被碎片觸動。
差別很大。
追逐碎片的人會變成:
下一個呢?
下一個呢?
下一個呢?
於是碎片變成刺激。
最後變成抖音。
變成 attention addiction。
你最近反覆談的 algorithmic self,
正是如此。
演算法不停餵給你碎片。
於是:
碎片愈來愈多,
世界愈來愈窄。
真正的碎片不是這樣。
真正的碎片會讓你停下來。
不是讓你滑下去。
第三,
碎片必須回到身體。
這一點很重要。
如果所有碎片都只存在於符號世界,
人很容易狂亂。
因為符號沒有重量。
德勒茲晚年其實很清楚這件事。
所以他一直談:
- 地域化(territorialization)
- 身體
- 土地
例如:
今天看到一朵花。
那不是概念。
那是花。
今天摸到一塊石頭。
那不是隱喻。
那是石頭。
今天走過一條巷子。
那不是理論。
那是巷子。
身體會把碎片重新錨定。
第四,
碎片之間必須允許空白。
很多人以為:
follow the fragments
就是不停蒐集碎片。
其實不是。
芭蕉不是每天寫一百首俳句。
Sebald 也不是每天寫五十頁。
相反地,
他們花大量時間:
- 走路
- 發呆
- 等待
也就是說,
碎片和碎片之間,
必須存在沉默。
如果沒有沉默,
碎片會變成噪音。
第五,
也是最重要的一條。
不要把碎片當作真理。
而把碎片當作邀請。
真理會要求服從。
邀請則允許拒絕。
例如:
今天忽然想起一段往事。
你可以寫下來。
也可以不寫。
今天忽然經過一條陌生巷子。
你可以走進去。
也可以離開。
沒有任何神秘力量要求你完成什麼。
沒有任何宇宙使命等著你。
碎片不是啟示錄。
碎片只是:
世界向你眨了一下眼。
所以我會這樣回答:
一個跟著碎片走的人,
如何不狂亂?
答案或許是:
不要相信碎片。
只要陪伴碎片。
或者換成你比較熟悉的語言:
follow the fragments,
but do not obey the fragments.
讓碎片來。
讓碎片去。
像你前幾天說的,
樓梯間的蟑螂,
陽台的花盆,
民雄的莊園,
夏夜的蟬聲,
都可以是碎片。
但它們不需要形成教義。
不需要形成體系。
甚至不需要形成答案。
它們只需要慢慢地,
把你帶回那個你最近反覆提到的地方:
回到歷史。
回到自然。
回到那個尚未被演算法完全收編的生命。
那時候,
follow the fragments,
就不是狂亂的開始。
而比較像 Ella Freeman Sharpe 那句話的另一個版本:
Follow the fragments,
and eventually the fragments begin to form a landscape.
到了最後,
你跟的其實不再是碎片。
而是一個慢慢浮現的地景(landscape)。
而那個地景,
或許就是你近年一直在尋找的:
strange attracto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