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若把 longue durée(長時段) 當成主軸,Cliodynamics 幾乎可以說是:把 Braudel 的 longue durée 再往前推一步,從「看見長時段結構」推到「試圖把長時段結構變成可檢驗的模型」。
Braudel 的關鍵,不只是「研究很久以前的歷史」,而是說歷史本來就有不同速度。最表層是事件(événement)——戰爭、政變、皇帝死亡;中層是 conjoncture——幾十年的經濟、人口、價格波動;最底層才是 longue durée——幾百年乃至千年的地理、交通、生態、人口制度與生活方式,它們改變極慢,卻規定了上層事件可以怎麼發生。
1. Cliodynamics 到底在做什麼?
Peter Turchin 對 Cliodynamics 的正式定義很清楚:研究長期歷史變化,但必須加入明確理論、數學/計算模型、量化分析、大型比較資料庫。
因此我會把它寫成:
Braudel:longue durée → 看見慢變的結構
Cliodynamics:longue durée + dynamics → 問這些結構如何互相回饋,產生歷史運動。
這裡的 dynamics 很重要。
譬如 Turchin 的 structural-demographic theory,不滿足於說:
王朝末期土地兼併、人口壓力、財政困難、社會動亂。
他會進一步問:
人口 ↑
→ 勞動供給 ↑
→ 實質工資 ↓
→ 地租/精英收入 ↑
→ 精英數量與競爭 ↑
→ 國家財政負荷 ↑
→ 精英內鬥 ↑
→ 政治暴力 ↑
→ 人口與國家能力 ↓
然後這套 feedback loop 能不能拿去比較羅馬、法國、英國、俄國、中國?
Turchin 所謂 secular cycles 通常約 150–300 年,不是宿命性的「王朝循環」,而是非線性 feedback 所形成的準週期性振盪;他本人也特別強調這不是古典意義的 cyclical history。
所以它和中國傳統「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最大的不同,是:
後者看到 pattern;Cliodynamics 要求 mechanism + data + model + falsifiability。
這其實相當重要。
2. 因此 longue durée 和 Cliodynamics 還是不完全相同
我會區分:
Braudel 看 structure;Turchin 看 feedback。
Braudel 會問:
地中海這片海、山脈、航運、氣候、農業結構,幾百年來怎樣限制人的行動?
Turchin 則更容易問:
人口、精英、國家財政、價格、暴力之間,有沒有可重複發生的動態關係?
換成您的語言,可以說:
Braudel 是「慢變的地層」。
Cliodynamics 是「地層如何生成波形」。
這也是它最迷人的地方。
但同時也是危險之處:一旦太迷戀模型,就容易落入您昨天說的那個問題——physics envy。
歷史不是流體力學。人的意義、符號、偶然事件、技術突變、宗教、革命性的新觀念,不一定能充分還原成幾個 state variables。
所以最好的 Cliodynamics,在我看來不是取代歷史學,而是:
large-scale pattern detector。
找到 pattern 之後,仍然要回到歷史。
3. 那麼黃仁宇是不是在做 longue durée?
明顯是。
而且《中國大歷史》(China: A Macro History)這個英文書名已經直接說了:Macro History。它從新石器一路寫到現代,刻意把鏡頭拉遠。
黃仁宇真正一直在追問的,其實不是某個皇帝好不好,而是:
為什麼中國這個巨大帝國,可以長期維持政治整合,卻難以建立一套與複雜經濟相匹配的制度?
這就是他著名的 「數目字管理」 問題。
換句話說,他看到一個 longue durée structural problem:
中國很早就完成巨大的政治統合,但國家與社會之間缺乏精密、可量化、可契約化、可逐層運算的制度接口。
這也是為什麼《萬曆十五年》表面上寫 1587 一年,其實恰好不是 microhistory。
它用一個貌似「沒有大事發生」的年份,切開整個明帝國的結構。這本書英文副標題就是 The Ming Dynasty in Decline。
所以很有趣:
《萬曆十五年》是用 micro lens 看 macro structure。
這一招非常漂亮。
4. 黃仁宇「成功了嗎?」
我的答案會是:
作為歷史思想與敘事,他非常成功;作為可以反覆驗證的 longue durée 理論,他只成功了一半。
成功的一半,在於他真的找到了一個巨大的問題:
中國歷史不能只靠人物史與王朝史理解。
他把財政、土地、稅制、貨幣、官僚組織、交通,以及中央—地方關係帶進中國史敘事。他本人本來就是研究明代財政史出身,《Taxation and Governmental Finance in Sixteenth-Century Ming China》也是他的專業基礎。
也就是說,他不是憑空「講大故事」。
而是:
先鑽得非常深,再退得非常遠。
這是大歷史最重要的資格。
但他不足的那一半,就是:
「數目字管理」太容易變成一個萬用解釋。
中國為什麼沒有資本主義?
制度不能數目字管理。
為什麼明朝財政失敗?
數目字管理不足。
為什麼司法、土地、商業不能現代化?
還是數目字管理。
一個概念如果什麼都能解釋,最後往往會變成不容易被證偽。
所以黃仁宇不像 Turchin:
黃仁宇有 grand hypothesis,
但沒有真正建出 dynamic model。
這就是兩人的分水嶺。
5. 我反而認為,比黃仁宇更「完成」中國 longue durée 的,有幾個非常值得放在一起讀
其中第一個,我會特別推薦:
Mark Elvin —
The Pattern of the Chinese Past
(1973)
這可能是與您這一題最接近的一本。
Elvin 要回答的是一個真正 longue durée 的問題:
中國曾經在技術、農業、城市、商業上非常先進,為什麼最後沒有自行突破到工業革命?
他提出著名的 high-level equilibrium trap。
簡化講:
中國傳統經濟其實運轉得太有效率:
人口多
→ 勞力便宜
→ 土地高度精耕
→ 市場發達
→ 改善既有技術已足以取得收益
結果反而:
機械取代勞力的 incentive 不夠大。
因此陷入:
高效率,但是沒有突破。
這個模型現在已有很多修正與批評,但它厲害之處正在於:它提出了一個可以被攻擊、修改、比較的 mechanism。Elvin 的此書以及其 high-level equilibrium trap 至今仍是相關討論的基本參照。
因此若拿黃仁宇比較:
黃仁宇:制度看起來太粗。
Elvin:經濟為什麼反而太精緻而鎖死自己。
兩者正好可以互讀。
6. 第二個巨大成功:Kenneth Pomeranz —
The Great Divergence
(2000)
這部書真正厲害的地方,是它把問題重新設定了。
以前大家問:
中國缺少什麼,所以沒有成為英國?
Pomeranz 改問:
1750 年左右,歐洲最先進地區與中國最先進地區真的差那麼多嗎?
他的答案是:未必。
他比較長江三角洲與英格蘭/西歐核心地區,認為當時在市場、消費、壽命、家庭經濟等方面仍有相當可比性。真正的分岔在較晚時期才被拉大;煤炭的地理位置與新世界殖民地提供的土地密集型資源,是歐洲突破生態約束的重要因素。
這是 longue durée 的另一種形式:
不問一個文明的「本質」,
而問兩條 trajectory 什麼時候真正 bifurcate。
這已非常接近 dynamical thinking。
7. 第三位甚至更適合您的「史觀療法」:G. William Skinner
Skinner 有一個非常漂亮的轉折:
不要把「中國」首先當作一個政治疆界。
他以河流、地形、城市、市場交換網絡重新劃中國,提出 physiographic macroregions。
因為省界是行政線,未必等於實際生活世界。
Skinner 認為中國其實由若干自然—經濟 macroregions 組成,每個 macroregion 有:
城市
↕
市場鎮
↕
週期性集市
↕
村落
形成層級性 network。
Oxford 對這個理論的概括也指出,他劃出的 macroregions 是自然與社會經濟系統,而不是傳統行政省界。
他 1964–65 年的 rural marketing 模型後來極大改變了中國研究,Cambridge 的回顧甚至說,Skinner 之後的中國研究已經成了不同的 field。
這其實是非常純的 Braudel:
地理 → 交通 → 市場 → 城鎮 → 社會關係 → 政治。
不是:
皇帝 → 官員 → 百姓。
我想您很可能會喜歡 Skinner。
因為這和您最近一直說的 生活世界、地方、移動、民雄、嘉義、區域非常接近:真正的歷史單位未必是「中國」或「台灣」這些 abstract container,而可能是人實際往來、交換、祭祀、婚姻、移動形成的 network-space。
8. 還有一個超級 longue durée:Joseph Needham
Needham 的 Science and Civilisation in China 從 1954 年開始出版,本來只打算寫六七百頁左右,最後變成龐大的多卷工程。Cambridge 至今仍稱其為二十世紀極重要的學術成就之一。
他的大問題就是:
為什麼中國曾有如此高度發達的科技,近代科學革命卻首先發生於西歐?
也就是後來著名的 Needham Question。
Needham 的優勢是材料之廣幾乎無人可比。
但他的弱點跟所有大歷史一樣:
問題越大,單一答案就越可疑。
因此 Needham、Elvin、Pomeranz 其實可以看作三代回答同一個問題。
9. 如果畫成一條中國 longue durée 思想史,我會這樣排
這裡其實出現一條非常漂亮的演化:
narrative → structure → mechanism → model。
10. 但我覺得最值得注意的是另一件事
Cliodynamics 表面上看來是 longue durée 的完成,其實也可能是 longue durée 的危機。
因為 Braudel 還知道:
海、山脈、麥子、船隻、村落、人,本身有厚度。
到了 Cliodynamics,很容易變成:
population = P
elite = E
state capacity = S
instability = I
然後歷史變成四條 curve。
所以您昨天說:
humanities 的問題在於逃脫 physics envy
恰好可以在這裡再推一步:
Cliodynamics 最好的地方,是逼歷史提出 mechanism;
它最危險的地方,是誤以為 mechanism 就等於 history。
真正漂亮的 longue durée,我想反而是:
**Braudel 的結構厚度
- Skinner 的空間
- 黃仁宇的制度視野
- Elvin/Pomeranz 的 mechanism
- Cliodynamics 的 pattern detection,
但最後仍然把「人」和「地方」放回去。**
如此一來,「大歷史」就不是把歷史寫得很大。
而是看見:
很小的事件,原來是很慢、很大、很久的東西,在某一瞬間露出水面。
這其實正是《萬曆十五年》最成功之處——1587 年幾乎什麼都沒有發生,所以你才第一次看見,真正發生的東西已有兩百年之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