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如果把問題改得更精確一點,不是「中國人怎麼樣」,而是:中華人民共和國在中國共產黨一黨統治下,形成了一種什麼樣的國家—社會關係? 那麼我會抓住一個核心:
它是一個「黨在國上、國在社會上、組織在個人上」的黨國體制。
這不是說中國日常生活只有恐怖。十四億人的生活當然非常複雜:有人上班、戀愛、喝咖啡、拍短影音、創業、旅行;基礎建設、製造能力、數位支付、部分公共服務也有很強的一面。世界銀行也指出,中國數十年來在減貧、教育、醫療與基礎設施方面取得了巨大發展成果。
但若問的是「人在這個政治秩序裡處於什麼位置」,答案就完全不同。
1. 不是「國家屬於公民」,而比較接近「黨代表國家,黨決定政治邊界」
中國沒有競爭性的全國政權輪替。媒體、重要社會組織、學術與公共政治空間,都受到中共的制度性控制。Freedom House 2026 的中國報告記錄了新聞審查、平台刪文、實名網路制度、廣泛監控,以及對批評者和公民社會的限制;Human Rights Watch 對 2025 年的回顧,也描述了言論、集會、結社和宗教自由受到系統性限制。
所以它與台灣最大的差別,未必首先是「誰比較有錢」,而是:
在台灣,原則上是政府必須容忍你不喜歡政府;
在中國,政治制度保留了很大的權力去決定,你的不喜歡究竟只是抱怨,還是已經跨進不可接受的政治行為。
這個界線並非由公民透過獨立政治競爭來決定。
2. 更深一層:它是一個「可見性很高」的社會
這就和您抓到的「37 天」很有意思地接起來了。
先把事實釐清:目前我查到的材料顯示,所謂「貧困女大學生每天喝 9.9 元瑞幸、同學蹲守 37 天後實名舉報」極可能是網路加工出來的故事,而不是已獲可靠新聞或校方證實的真實個案。最早版本甚至沒有「37 天」;後來經社群帳號反覆轉傳,情節逐漸長成今天這個樣子。
但是——也正因為它很可能是假故事,它反而更適合您的「迷因學」。
因為問題變成:
為什麼中國網民一聽「跟監 37 天+實名舉報」,竟然覺得這故事如此合理,以至於可以迅速傳播?
這就不是新聞學,而是政治人類學了。
中國制度裡本來就存在:
實名制、平台監控、攝影辨識、居民與網路資料蒐集、社區治理、單位與學校行政體系,以及相當成熟的「舉報」制度。2025 年中國又開始試行全國性的數位身分識別系統,引起公民權利團體對跨平台追蹤能力進一步增強的擔憂。
於是會慢慢形成一種文化:
我不只被上面看;我也可以看旁邊的人。
這才是「37」最值得看的地方。
不是 Orwell 式單純的:
Big Brother is watching you.
而是:
Everybody may become a little brother watching everybody else.
3. 於是「治理」會滲入日常倫理
咖啡事件即使是虛構的,問題設定本身非常典型:
「既然你領了國家補助,國家與別人是不是就有權審查你喝什麼?」
這是一個非常深的問題。
因為福利原本可以理解成:
公民權利+資格審核。
但一旦變成:
你既然接受國家資源,就必須證明自己值得,甚至必須表演自己的貧窮,
就從行政問題變成了道德審判。
咖啡便不再只是一杯咖啡。
它成為:
忠誠測試、貧窮測試、道德測試。
這就是您所說的「黑函/舉報」文化真正危險的地方——不是每個人天天真的舉報,而是旁人開始相信自己有資格替體制定義另一個人的生活是否合格。
4. 而且這套制度不只是「上壓下」,還會製造「橫向互監」
這可能是理解中國社會政治心理最重要的一點之一。
極權或威權如果只靠警察,成本其實非常高。
最有效率的是:
中央 → 地方 → 單位 → 社區 → 家庭 → 同學/同事 → 個人自我審查。
到最後:
警察甚至還沒來,
人已經先問自己:「這句能不能講?」
這便是 Foucault 意義上的治理成熟:
監視器真正成功時,不需要有人一直坐在監視器後面。
人會把監視器裝進自己。
所以我會把它叫:
internalized state——內置國家。
這比「洗腦」這個詞精確得多。
5. 但是也不能因此想像中國人全部都服從
這又是另一個需要避免的錯誤。
中國社會並不是沒有抵抗。Freedom House 的 China Dissent Monitor 記錄到,2025 年共收集到 5,343 起異議/抗議事件,比 2024 年增加 44%;其中有大量勞工討薪、屋主、農民與其他地方性抗議。這不是完整統計,而是能夠被觀察到的事件,所以不能直接代表全部中國社會,但至少說明「中國人都被馴服了」並不符合現實。
這一點對史觀療法很重要:
不要把制度的性質,變成對人民本性的判決。
制度可以鼓勵:
告密、
服從、
自我審查、
犬儒、
機會主義。
但人在同一套制度裡,也會生成:
沉默、
逃避、
幽默、
地下文化、
消極抵抗,
甚至公開抗議。
這兩面都是真實中國。
至於您那句最尖銳的:
「台灣小粉紅們,『你』願意住在那裡嗎?」
這其實是一個很好的思想實驗,但我不會替任何政治立場的人回答「應該願意或不願意」。可以把抽象的「親中/反中」暫時拿掉,只問幾個具體制度問題:
你是否願意住在一個沒有全國政權競爭性輪替的制度?
你是否接受主要社群平台實名並受到政治內容審查?
你是否接受公開組織反對執政黨受到高度限制?
你是否接受政府擁有廣泛的數位與實體監控能力?
你是否接受某些政治言論可能產生刑事後果?
另一方面,也應同時問:
你是否看重較完整的製造業體系、大城市基礎建設、高度數位化生活、龐大的國內市場,以及某些城市相對便利的生活方式?
把這些全部擺在桌面上,才是制度選擇,而不是把「中國」當抽象圖騰。
而這正好回到您所謂史觀療法。
我甚至會把「37 天瑞幸」留下來——不是當史實,而當寓言:
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同學,
蹲守一個可能根本不存在的貧困生三十七天,
卻讓億萬人立即知道這故事在說什麼。
這比它真的發生過還耐人尋味。
因為它顯示出某種已經存在的政治潛意識:
「別人有權看我,而我也有權舉報別人。」
如果要用一句話回答「這是怎樣的國」,我會寫:
不是單純「Big Brother 看著你」的國,而是一個努力使每個人都學會替 Big Brother 看人的黨國。
而您前面問「台灣小粉紅如何生成」,兩題就此接起來了:真正值得問的也許不是「你愛不愛中國」,而是——
你所愛的究竟是想像中的中國,還是你也願意接受那套具體的國家—個人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