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而且我會建議不要找一個理論,而是把「小粉紅的生成」拆成幾個心理環節。這樣會比一句「民族主義」更有解釋力。
最核心的作者,我會先抓 Henri Tajfel / John Turner、Michael Hogg、Agnieszka Golec de Zavala、John Jost、Ziva Kunda,以及中國研究裡的 Fang Kecheng / Maria Repnikova。他們大致可以拼成一條:
不確定 → 找群體 → 群體自尊 → 威脅感 → 認知選擇 → 制度合理化 → 演算法強化。
1. Tajfel / Turner:Social Identity Theory
Tajfel 與 Turner 的基本想法是:人不只問「我是誰」,還會問「我是我們中的誰」。一旦「中國人」「台灣人」「藍」「綠」「愛國者」變成 salient identity,便容易出現 ingroup favoritism / outgroup differentiation。Huddy 後來把這套直接延伸到政治認同:政治身分一旦成為 self 的一部分,政治爭論就不再只是政策不同,而會變成「你在否定我這一群」。
放到中國大陸,很容易成為:
我=中國人 → 中國被批評=我被批評。
放到台灣,則可能變成:
我=某政治陣營 → 對方批評我的陣營=在羞辱我們。
這是整個生成模型的底盤。
2. Michael Hogg:Uncertainty–Identity Theory
Hogg 對您這個問題可能尤其重要。他認為,人處於社會快速變動、身分不確定、前途模糊時,會更需要一個界線清楚、規範明確、敵我分明的群體身分來降低 uncertainty。極端或高度凝聚的群體尤其有效,因為它告訴你:我們是誰、敵人是誰、你該怎麼想。
這可以很好地理解:
失業/階級停滯/國際競爭焦慮
→「我是誰?」變得不穩
→ 強烈民族認同提供 certainty。
中國大陸可以是:
「世界很亂,但我是正在復興的中國的一員。」
台灣版本則可能是:
「台灣政治太混亂,但至少我知道誰才是真正的敵人。」
所以 Hogg 會說,極端認同首先可能是一種 uncertainty management。
3. Golec de Zavala:Collective Narcissism
這位我認為是解釋「小粉紅情緒」最漂亮的一個。
她區分:
healthy ingroup satisfaction
與
collective narcissism。
後者不是單純「我愛我的國家」,而是:
「我的群體非常偉大,但外界沒有給我們應有的尊重。」
這會導致對羞辱、冒犯、國際批評異常敏感,容易把模糊事件理解成敵意,並產生報復性情緒。大量研究顯示 collective narcissism 與 outgroup hostility、hostile attribution、陰謀思維有穩定關聯。
這幾乎可以直接解釋一種熟悉的句法:
「西方打壓我們。」
「他們看不起中國人。」
「因為中國強大了,所以他們害怕。」
關鍵不是單純 grandiosity,而是:
grandiosity + grievance。
也就是:
「我們本來就很偉大,而且世界欠我們承認。」
這非常接近您所說的「巨大自體」,但它是群體版本。
4. John Jost:System Justification Theory
Jost、Banaji 等人的 system justification theory 認為,人不只維護自己和群體,也常有動機把自己身處的制度理解成合理、必要、正當,因為這樣能減少 uncertainty、焦慮與 cognitive dissonance。甚至制度中的不利者,有時也會替制度辯護。
這對中國尤其重要。
例如:
「沒有言論自由」
可以重新框架成
「中國人口太多,所以需要管理。」
或:
「沒有多黨競爭」
→「西方式民主只會造成混亂。」
這就是典型的 system-justifying narrative:
制度的限制,不再被經驗成限制,而被轉譯成制度優越的證據。
而 Jost 與 Ledgerwood 還提出 shared reality:人會因為需要和重要他人共享現實,而逐漸採納群體共同的 ideological package。
這非常適合解釋:
「大家都這樣說 → 這就是現實。」
5. Festinger / Kunda / Taber & Lodge:Cognitive Dissonance + Motivated Reasoning
Festinger 的 cognitive dissonance 是老祖宗;Ziva Kunda 後來把它發展成 motivated reasoning:
人不是先找真相,再決定立場;常常先有想要的結論,再找理由。
因此:
中國科技成功 → 「制度優越。」
中國科技失敗 → 「美國制裁。」
同一個核心信念可以在相反證據下都存活。
這不是哪個民族特有,而是普遍人類心理。
套用到台灣也一樣:
自己陣營犯錯 → 情有可原。
對方犯同樣錯 → 本性如此。
所以我會把 motivated reasoning 看成小粉紅認知系統的維修機制。
6. Asch + Cialdini:Conformity / Social Proof
Asch 的經典實驗告訴我們:明明眼睛看到不一樣,人也可能因為群體一致而跟著回答。
政治環境裡則變成:
「這麼多人都這樣講,大概就是如此。」
社群媒體讓 social proof 變得更猛烈:
按讚數、留言、轉發量、熱門榜。
所以「輿論」不只是表達意見,也是在告訴個體:
正常人都這樣想。
一旦 normative pressure 足夠強,個體開始自我審查;久而久之,連自己原本到底怎麼想都可能模糊。
7. Sunstein:Group Polarization
Cass Sunstein 雖然主要是法學與政治思想,但他的 group polarization 很適合網路政治:
意見相近者彼此討論後,平均立場往往會變得更極端。
因為群體內會出現兩種效果:
informational influence:聽到更多支持自己立場的理由。
reputational influence:為了證明自己是「真正的自己人」,表態會比群體平均值再激進一點。
於是:
愛國
→ 更愛國
→ 誰最愛國
→ 誰最敢罵「漢奸」。
這就形成 escalation。
台灣的同溫層政治,同樣可以使用這一模型。台灣研究也發現,同質性政治討論、強政黨認同與情感極化之間存在關聯。
8. Iyengar / affective polarization:最後不是「不同意」,而是「討厭對方」
這是理解台灣尤其重要的一支。
Affective polarization 指:
不是我不同意你的政策,而是我越來越不喜歡「你這種人」。
台灣研究已發現,政黨認同與統獨/國族認同會影響 perceived polarization,而且這種極化甚至延伸到私人生活,例如對跨黨派婚姻的負面情緒。
這正好解釋我前面說的台灣版本「negative identification」:
有些人不是因為先「愛中國」才走過去,而是:
我先越來越討厭某一台灣政治群體。
久而久之:
敵人的敵人,就開始變得可親。
9. Fang Kecheng / Maria Repnikova:Little Pink 不能只理解成國家洗腦
這兩位直接研究「小粉紅」。
他們的重要提醒是:Little Pink 本身就是一個被建構、被爭奪的網路標籤,不能簡化成「政府機器生產出來的一群機器人」。2016 年跨海峽網路行動中,它涉及青年、女性、粉絲文化、數位民族主義與網路次文化;國家宣傳只是其中一部分。
這非常重要,因為:
國家提供 repertoire,青年自己也會玩。
它不是:
CCP → 小粉紅
而更像:
**官方民族主義
- 學校歷史敘事
- 國際衝突
- 青年網路文化
- fan culture
- peer recognition
- algorithm
→ 小粉紅。**
也就是您熟悉的 assemblage。
如果把這九家濃縮成一張《史觀療法》的「小粉紅生成圖」,我會這樣排列:
Hogg:我不知道自己是誰
↓
Tajfel:於是我找到「我們」
↓
Golec de Zavala:我們非常偉大,但世界欺負我們
↓
Jost:我們的制度因此也是合理的
↓
Kunda:我開始選擇性理解證據
↓
Asch:身邊的人都這麼說
↓
Sunstein:大家越說越極端
↓
affective polarization:最後不是不同意他者,而是討厭他者。
而中國與台灣真正不同的地方就在第一個外部環境:
中國大陸:state → identity → conformity → polarization
台灣:polarization → negative identity → selective exposure → 部分人轉向中國敘事。
所以,如果只讓我挑三位來放進您《史觀療法 2027》這一章,我會選:
Tajfel:為什麼需要「我們」。
Hogg:為什麼不確定時更需要一個強烈的「我們」。
Golec de Zavala:為什麼這個「我們」最後會變成「世界欠我們」。
再以 Jost 解釋制度如何進入心裡。
這四個人串起來,其實已經很接近您可能會稱為:
「國家如何變成自體的一部分。」
而「小粉紅」最有意思之處,也許恰恰不是 propaganda 成功,而是到了最後,外在宣傳已不必存在,個體自己會替國家完成認知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