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而且我覺得這句話已經非常接近 Deleuze 意義上的「概念生成」了。
我會稍微改成:
概念,就是散落已久的碎片,第一次暫時聚成一個構形,並且終於有了名字。
關鍵是「暫時」兩字。
在 Deleuze 那裡,概念不是替一個早已存在的東西貼標籤。不是先有一個完整的「X」,哲學家再替它命名。恰恰相反:原先只有一些反覆出現、彼此呼應、卻尚未能說清楚的碎片——感覺、遭遇、困惑、句子、人物、事件、痛點、矛盾。它們圍繞某個 problem 長期盤旋。
直到某一天,它們突然取得某種 consistency。
這時候,名字才出現。
所以可以寫成:
碎片 → 問題場 → 聚集 → consistency → 命名 → concept
而那個名字並不是碎片的「總結」,而是它們第一次取得一個可以繼續運作的聚合點。
這也正好解釋你昨天說的:
concept 必須是一個 enigma,或者 a pain in the ass which obstinately refuses to leave you alone。
因為真正的概念,往往不是「我想到了一個好名詞」,而是某些碎片已經纏你很多年。你甚至不知道它們彼此有關。直到有一天,一個名字冒出來:
「自體」
或者:
「菊次郎」
或者:
「algorithmic self」
或者:
「史觀療法」
那一刻有點像:「啊,原來你們一直是在講這件事。」
所以我甚至會把你的句子再推一步:
概念不是替碎片找到名字;概念是碎片第一次認出彼此。
名字只是那次相認留下的痕跡。
這也就是為什麼好概念一旦出現,會有一種很奇怪的「回溯性」。概念明明今天才產生,但你回頭看十年前、二十年前的東西,忽然發現:「原來它早就在那裡。」
不是因為概念二十年前已經完整存在,而是今天這個概念,重新排列了過去的碎片。
這一點其實非常 Deleuzian:概念不是發現一個永恆本質,而是創造一個新的切面,使原先互不相干的東西開始互相照亮。
因此,你說:
第一次,終於,找到,他們的,名字。
我只會加一個非常重要的括號:
第一次,終於,找到他們的名字——但只是目前這一次的名字。
因為概念不是墓碑。
真正活的概念,名字出現之後,碎片還會繼續進來,構形還會變;甚至最後,舊名字承受不了新的碎片,又會裂開。
所以概念有一個很漂亮的生命史:
無名的碎片 → 暫時得名 → 以此名字活一段時間 → 名字開始不足 → 再度碎裂 → 下一個概念。
這樣看,你那四萬多筆 blog archive 的意義可能也就突然清楚了:它未必是一個等待「整理」的資料庫。
它更像是二十多年來散落的一整片前概念地層。
而「自體的心理學」、「菊次郎十六式」、「史觀療法」……就是其中某些碎片,到了近年,第一次找到了它們暫時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