Wednesday, July 18, 2018

榮劍:我們還將在「二手時間」里生活多久? (2018-7-13)

https://www.bannedbook.org/bnews/zh-tw/renquan/minyun/20180713/971183.html


629日下午,朱學勤教授在天則所做了題為「四十年和二手時間」的學術講座,他提供了關於時間政治學的一個獨特分析框架,將二手時間定位於新的統治者只能在前任統治者的時間裡運行,不敢或不能創造出屬於自己的一手時間。以時間政治學的標準來判斷,鄧的改革開創了屬於他自己的一手時間,但改革在1989年便已終止,以後在改革名義下所發生的種種變化都不能稱之為改革。江的三個代表原來有可能開創一個新的時間,但迫於「理論政變」自己怯而止步,而其繼任者更是不敢越雷池於一步,江湖時代只能算是鄧時代的二手時間。至於當下,那是毛的二手時間。講座敘述新穎,引發熱烈討論。我對朱學勤教授的演講作了如下評議:

學勤兄的講座,講得非常精彩,我還是第一次聽,在40分鐘里提供了這麼大的信息量,而且「二手時間」的概念非常好。你說了,這樣一個觀察的視角,你找了10多年,這本書(《二手時間》,[白俄]S.A.阿列克謝耶維奇著)突然給你一個重大啟發,啟發你形成一個有關歷史和當下的系統性思考。

時間的概念,也是我一直在考慮的問題。秦暉那本書《帝制的終結》出來以後,開了一個研討會,請了我們幾個人去做點評。我對秦暉的書總結了三個概念,一個是邏輯性,金觀濤曾對我說過,他對歷史了如指掌,但是對近40年來的改革邏輯始終沒有搞清楚,究竟是什麼樣的邏輯在支配中國的制度演進、變化和發展,最終導致目前的這麼一個結局?這個困惑有普遍性,我相信目前這個結局在五六年以前大家誰都沒有想到,可能只有少數先知想到了。

第二概念就是時間性,我在2012年寫了一篇文章叫「80年代的出場與返場」,其中我提出一個概念,2012年的時候我對未來5年、10年是有一個預期的,這個預期從2012年開始算,把未來10年看作是80年代延長的10年。因為對新的領導人的出現還是抱有一個比較高的期待。認為他們都是來自於80年代的改革氛圍,積累和承載著與80年代相關的一些記憶,他們是不是有可能把80年代已經中斷的改革繼續延續下去?這是關於未來10年的概念。

2012年,我在哥倫比亞大學和黎安友有過一次對話,這個對話在《領導者》雜誌上發表了,當時在討論的時候,確定想做一個研討會,主題就叫「only ten years,只有十年」。那天一個朋友也在場,我說他也只有10年,在這10年里如果不能完成新的制度轉型,那就讓下一代人按照他們的方式去推動中國制度的變化。章立凡在2012年的時候有一個預判,所謂「5年看改、10年看埋」。我在和黎安友的對話中也談到了這個問題,未來10年里能不能解決這個問題,這是關於時間性的一個基本判斷。第三個概念就是偶然性,歷史的突變是由偶然性決定的。我認為這三個概念,在研究歷史時,構成了一個基本的史觀,比較重要。

從上述史觀來看,我同意學勤兄的基本判斷:中國改革在1989年已經終結了。去年還是前年,蔡霞老師在深圳創新研究院做一個課題,每年出一個改革報告,2016年的改革報告和2017年的改革報告,蔡老師寫的是黨建部分,寫得非常好。我和蔡老師私下討論時,我不建議在目前的環境下繼續講2016年還有什麼改革、2017年還有什麼改革,因為改革已經沒有了,在改革名義下所發生的所有事情,實際上都是反改革的,或者說是不改革。

比如說在十八大之後,三中全會和四中全會提出了兩份關於改革的綱領性文件,三中全會提出了60項改革,四中全會提出了以法治建設為主導的改革方案,如果按照這兩個改革的綱領性文件推進改革,我們現在當然還可以說中國還在改革,或者說80年代延長的10年開始了。但是,實際上這兩個文件已經被束之高閣了,已經基本上被廢棄掉了。因此,我們面臨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我們必須把它明確地講出來,中國的改革在1989年是否已經終結?至於後來所發生的這些事件怎麼來判斷?是不是可以稱之為後改革?或者給出一個其他的名稱。

關於改革的「二手時間」,涉及到一個時間改變的問題,的確是中國歷史上的一個大問題,涉及到一個新的統治體系形成的合法性。朱老師剛才提到,新常態後來不說了,現在提出了一個重要的時間概念,這就是所謂的新時代。我認為他想創造一個屬於他的時代,以區別於以前的舊時間。

這個新時代肯定是反覆琢磨出來的,思想入憲了,思想前面有一大串定語,定語中最重要的詞就是新時代,核心就是新時代。新時代元年不是在2012年而是在2018年。新時代是不是二手時間?還是說創造了新的一手時間?這是需要深入探討的。1989年以後的20年時間裡,經歷了江的時期和胡的時期,這20年仍然是在鄧的框架里運行,他們沒有突破這個框架。按照我的說法,這是一個權威不斷遞減的權威主義,鄧、江、胡有一個延續性。但是,2012年以後,或者從2018年開始,這個時間段怎麼定位?很多人都在討論,這個新時代究竟是新極權還是新權威?有不同的說法,比如新極權、超極權、後極權或者後威權,諸如此類的概念都提出來了。這些不同的概念至少表達出一個共同的看法,現在我們所面臨的這種制度安排,可能是一個新的東西。

還有更極端的說法,比如說紅色帝國,我們在海外看到諸如此類的說法。參照歷史上曾經發生過的這些制度現象,來勘察中國現在的制度安排,這些不同說法是可以做一些參考,但究竟怎麼定位中國新時代的新的制度現象,還需要政治學家、歷史學家共同進行深入研究。

大概是在去年還是在前年,馬國川一本書出來後也搞了一個研討會,提出了一個問題:計劃經濟不過存在20年的時間,中國居然花40年的時間還在改。這就提出了一個改革的悖論。在這個研討會上,我提出這麼一個看法,改革已經終結了,這是毫無疑問的,我們現在面臨著從改革到轉型的這麼一個過程,就是說我們現在是一個轉型的時代,而不是一個改革的時代。轉型並不是一個新的概念,在所有舊體制向新體制轉變的過程中,社會的轉型包括制度的轉型是世界第三波民主的大趨勢,中國在這麼一個過程中。

社會轉型怎麼看?仍然涉及到時間性。我們剛才所說的時間概念是一個比較短的時間,就是說我們在10年內觀察,按照朱老師說的,世界上平均的改革時間只有78年的時間,如果不能在10年內解決問題,改革要麼就是失敗、要麼就是成功。但是不管是改革成功也好、失敗也好,社會轉型的時間恐怕要大大超過改革的時間,這是一個長時段的概念。歷史上中國經歷了兩次大的社會轉型,一個是殷周之變,建立了西周封建制,還有一個是周秦之變,從春秋以來一直到秦帝國的建立,然後是漢承秦制,建立和完善了帝制,一個帝國制度。

第一次社會轉型即殷周之變,究竟延續多長時間?我們現在不好說,現在可以判斷的是,周秦之變持續了大概將近500年,從春秋開始一直到漢帝國。第三次社會轉型,從晚清開始,是現代之變,要從帝制轉型為現代國家,這個轉型的時間恐怕大概需要300年時間。如果從1840年的洋務運動開始到現在,中國社會轉型只是走了半程,走了150年的時間,後面是不是還要走150年?這聽起來很悲觀,我們有生之年看不到中國現代轉型的完成。但是,有一個很樂觀的技術條件出現了,這就是互聯網,互聯網這麼一個技術條件是歷史上前所未有的,它使得整個制度的轉型時間有可能會大大縮短。

講到這裡,我還是要回應朱老師關於「二手時間」的觀察,中國的確到了這麼一個關鍵的時刻,很多朋友也都有一個共同的感受,都對當下面臨的這些情況感到不可思議,感覺到變化的臨界點已經越來越近了。按照任何的分析工具去分析當下的狀況,你都會覺得這種狀況是無法正常維持下去的。如果說這種狀況能夠正常維持下去,還能延續30年——就像沈大偉宣布中國即將崩潰的時候,最後還是說了一句話,說這個變化可能還需要30年——那就不是崩潰的問題,而是一個緩慢變化過程。如果說在社會轉型已經具備了所有的條件時,中國還是無法完成轉型,那就要回到李楯老師提出的問題,可能就是一個人種的問題了。中國的國民性經歷了兩次大的災難性的煉獄,第一次當然是文革,第二次是在這種沒有制度約束、法律約束和道德約束的市場化進程中下所形成的國民性扭曲。這是中國無法正常完成制度轉型的一個人種的原因。在所有已經完成轉型的國家,比如韓國、日本、土耳其、西班牙的轉型,包括南美軍政府國家的轉型,他們都能夠通過差不多20多年的時間完成這個使命,但為什麼中國就是轉不過來?中國何時能夠完成現代轉型,現在仍然沒有答案。中國是不是還要長久地生活在二手時間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