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我對侯家駒《中國經濟史》的評價是:它最值得讀的地方,是把「大一統」從歷史的理所當然,轉變成一個必須計算代價的制度問題;最需要質疑的地方,則是它是否又用另一套發展公式,整齊地安排了中國歷史。
先說閱讀範圍:我查閱了出版社提供的自序、目錄與選文,以下主要評論其理論架構,尚不是對全書史料逐條核驗的書評。你列的版本正確:聯經於2005年出版初版,2021年出版二版;目前的出版說明不足以確認二版有哪些實質修訂。
一、老侯真正關心的是:政治權力如何決定經濟的可能。
他把秦漢以後的歷史分成三個一元體制、兩個多元體制,藉此比較制度、政策與經濟得失;並以「制度成本」考察賦稅、徭役及政策效果。在自序裡,他提出:大國的政治權力可能強到足以壓制工商力量,使經濟發展難以推動政治轉變。
我認為,這是全書最有力量的問題意識。
一般帝王史問:誰完成統一、誰開創盛世?沿著侯的架構,我們可以改問:
國家的力量增加時,人民維持生活、積累財富、自由往來的能力,是否也增加?
這兩者不能直接畫等號。疆域擴大、軍事勝利、朝廷收入增加,都需要另外檢查其社會代價。如此讀史,「盛世」就必須接受人民生活的檢驗。
二、他讓「統一」與「多元」都成為可以比較的制度。
值得肯定的是,他並沒有只替分裂唱讚歌。目錄同時討論大一統的貢獻與缺失,也討論多元時期的戰亂、經濟隔離與發展貢獻;尤其把中唐至兩宋放在第二次多元體制下觀察。
由此可以提出一個重要區分:政治上分屬不同權力中心,經濟上仍可能彼此連結。
我的理解是,這替中國史打開了一個被統一敘事遮住的問題:秩序能否來自交換、協商與相互依存?如果可以,那麼「沒有唯一最高權力」就不必直接等於「沒有秩序」。
對你關心的「中國人何時能夠不只想像天下必須統一」,這本書很有用。它讓我們追問統一的具體效益,而不再只接受統一的道德光環。
三、我最保留的,是「資本主義萌芽被扼殺」的論證。
侯在自序中把西周至漢初與西歐的發展並置,提出從封建、重商、短暫重農到資本主義的路徑,並認為漢武帝的財經政策扼殺了原本的資本主義萌芽。
這是很強的主張,需要很強的證據。
我的疑問有三個:
- 商人富裕、商品交換活躍,是否已足以證明資本主義正在形成?
- 古代中國與近代歐洲使用相同的制度名稱,是否真的指向相同機制?
- 即使某項政策壓制商業,如何證明沒有這項政策,社會就會走向資本主義?
最後一點尤其困難。證明一條道路受到阻礙,並不等於證明它原本必然通往某個終點。
因此,我會把這部分當作值得檢驗的歷史假說。它的危險在於:反對馬克思式的單線階段論之後,仍可能保留「歷史本來應當走向某種制度」的預設。
四、「大國壓制經濟」有洞見,但國土大小不能包辦解釋。
沿著侯的論點,還必須細問:權力到底如何壓制工商?透過財產的不安全、稅制的不確定、政治特權,還是對自主組織的限制?
同樣地,國家提供治安、交通與公共設施,也可能擴大交換的範圍。問題在於,這些能力是否受到約束,收益如何分配,以及人們能否拒絕不合理的索取。
「大」與「小」、「統一」與「分裂」,適合拿來提出問題;要解釋結果,仍需進入具體制度。 否則,兩千年的差異很容易被同一個模型吸收。
五、這本書適合你的「史觀療法」,但也需要反過來盤問它。
它能幫你把「天下統一」「富國強兵」「盛世」拆開,逐項追問:誰獲益、誰付出、誰有選擇、誰被迫承擔?
但也不要讓它把歷史封成「中國永遠如此」。讀制度史最有意思的地方,是找出同樣條件下的不同結果,以及那些沒有延續、卻曾經存在的可能。
這也接到我們剛才談的精神分析2.0:概念應當幫助我們看見材料,同時接受材料使它失效。 「一元/多元」「制度成本」很有啟發性;它們能否容納意外、地方差異與不合模型的生活,才是進一步判斷這本書的關鍵。
所以,我會把侯書視為一部值得帶著異議細讀的制度經濟通史。它最可貴的貢獻,是讓讀者開始問:國家的成功,究竟有多少轉化成了人的生活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