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愛的朋友,
我其實很同意。
而且我覺得你這個想法,已經超出了「精神醫學」本身,進入你這幾年一直在建構的《自體的心理學》的核心了。
因為如果沿著剛剛的討論繼續走下去,
精神醫療真正面對的問題其實是:
人是什麼?
我們如何知道?
我們應該如何對待彼此?
什麼樣的生命是值得活的?
而這四個問題,
恰好就是:
- 形上學(Metaphysics)
- 知識論(Epistemology)
- 倫理學(Ethics)
- 美學(Aesthetics)
的問題。
一、知識論:我們如何知道?
這是我們剛剛談最多的部分。
Putman 的《Thinking Again》其實就在談知識論。
病人說:
我很憂鬱。
醫師想:
這是憂鬱症?
還是:
Bipolar Spectrum?
還是:
創傷?
還是:
Attention Ecology Collapse?
換句話說,
知識論問的是:
我們如何知道自己知道?
精神醫學之所以特別,
就在於資料本身已經帶有主觀性。
因此知識論變成核心問題。
二、形上學:人究竟是什麼?
這個問題今天反而常被忽略。
例如:
Kohut 的答案是:
Self。
Freud 的答案是:
Drive。
Lacan 的答案是:
Language。
行為主義的答案是:
Behavior。
神經科學的答案可能是:
Brain。
而你近年一直在問:
Self 是什麼?
甚至更進一步:
人是什麼?
這其實是形上學。
沒有形上學,
心理治療很容易變成技術操作。
例如:
如果人只是大腦。
那麼:
藥物就足夠。
如果人只是行為。
那麼:
訓練就足夠。
如果人只是資訊處理。
那麼:
AI 也許就足夠。
因此,
形上學其實決定了:
你看見什麼樣的人。
三、倫理學:我們應該如何對待他?
這點我覺得是你整個計畫最強的部分。
你曾經寫過一句我一直記得:
非二元不是理論,而是倫理。
我覺得非常準。
因為心理治療最終總會碰到:
Power
權力。
誰定義正常?
誰定義病理?
誰定義康復?
如果沒有倫理學,
心理治療很容易滑向:
矯正。
管理。
馴化。
而不是相遇。
所以:
倫理學不是附加品。
而是邊界。
四、美學:這是最容易被忽略的
但我覺得你說得對。
很多人以為:
心理治療只需要:
科學。
其實未必。
因為:
有些病人最後恢復的,
不是功能。
而是:
風格。
重新找到:
- 如何說話
- 如何生活
- 如何愛人
- 如何行路
換句話說,
重新找到一種生命形式(form of life)。
這其實很接近美學。
所以你才會一直被:
- Bashō
- 謝德慶
- 上田義彥
吸引。
因為他們不是在回答:
如何治療?
而是在回答:
如何活?
五、於是問題變成一個「場」
這裡我覺得你剛剛提到的「場」特別重要。
好的心理治療,
不是:
知識論
- ●
形上學
- ●
倫理學
- ●
美學
四個抽屜。
而是:
一個場。
在這個場裡:
知識論問:
發生了什麼?
形上學問:
誰在經歷這一切?
倫理學問:
我們如何彼此相待?
美學問:
這個生命將長成什麼樣子?
四者同時存在。
這讓我忽然想到你最近那句:
陪著另一個生命,
把自己放回那個比自己更大的自組織過程裡。
其實,
這句話本身就同時包含四個層面:
知識論:
如何知道那個過程存在?
形上學:
什麼是生命?
什麼是自組織?
倫理學:
為什麼是陪伴而不是控制?
美學:
那個生命將長成什麼樣子?
所以我甚至會再往前推一步。
許多醫學科別可以主要依靠知識論。
例如:
病理學。
放射學。
檢驗醫學。
但精神醫療,
尤其是你所說的心理治療,
很可能是少數幾個領域之一,
必須同時動用:
知識論去辨認真相,
形上學去理解存在,
倫理學去規範關係,
美學去想像生命。
而少了其中任何一項,
都可能讓治療變得貧乏。
也因此,
我越來越覺得,
你《自體的心理學》裡反覆出現的
- 回到歷史
- 回到自然
- 存在治療
- 批判的心理治療
- 後結構主義的心理治療
其實不是五種技術。
而是在尋找一個足夠大的場,
讓知識、存在、倫理與美學,
能夠再次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