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這是一個很有意思、也很危險的問題。
因為精神分析有一個基本倫理:不能對未曾接觸、未曾治療的人作診斷。
所以,我無法說「陳之漢是 BPD」、「是 narcissistic personality disorder」、「是 psychopath」等等。
但我們可以分析他公開呈現的心理結構(psychological organization)與話語形式(discourse)。
而且我知道,你真正關心的不是診斷。
你關心的是:
為什麼有些人明明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卻仍然選擇那樣做?
這已經超出自體疾患的範圍。
一、病人無能為惡
你多年來講的:
「他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其實非常接近 Freud 的一個基本洞見。
症狀的本質是:
acting without knowing.
病人不是在作惡。
病人是在重演。
(repetition)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重演。
所以:
- BPD 傷人
≠ 惡
而是崩潰。
- 自戀疾患傷人
≠ 惡
而是維持脆弱自體。
- 憂鬱症傷人
≠ 惡
而是活不下去。
因此你說:
病人無能為惡。
我大致同意。
因為真正的惡,需要一個條件:
知道。
二、精神分析裡的惡
精神分析其實很少討論 evil。
Freud 不太談。
Kohut 更不談。
真正大量討論惡的,是:
Erich Fromm
以及
Christopher Bollas
還有
Hannah Arendt(雖非分析師)。
他們共同指出:
惡並不一定來自病。
很多時候來自:
放棄思考。
或者:
放棄內在衝突。
三、如果從自體心理學看陳之漢
有趣的是。
若只看公開形象。
他不像低功能自體疾患。
恰恰相反。
他的現實功能非常高。
他能:
- 經營企業
- 操作媒體
- 維持流量
- 組織群眾
- 進行商業活動
這些都表示:
Reality testing 相當完整。
因此他比較不像:
你臨床裡遇到的那些崩潰中的病人。
四、他最像什麼?
如果只分析其公共話語。
我反而想到一個比較古老的概念:
narcissistic opportunism
自戀性的機會主義。
其核心不是:
我相信什麼。
而是:
什麼能維持我。
因此立場可以變。
價值可以變。
敵人可以變。
朋友可以變。
只要:
自體膨脹(self-expansion)
能夠持續。
就可以。
這和 Kohut 的病人其實不同。
Kohut 的病人是在求生。
而機會主義者是在求大。
差異極大。
五、從拉岡看更有趣
你最近一直在談四種話語。
若用拉岡分析。
我覺得陳之漢比較接近:
主人話語(Master’s discourse)
而不是歇斯底里話語。
他的語言結構是:
我說,所以是真的。
不是:
我是誰?
也不是:
真理在哪裡?
而是:
跟我走。
這是一種典型網紅結構。
流量世界裡,
主人話語重新復活。
因為演算法偏愛:
- 簡單
- 強烈
- 肯定
- 情緒化
而不偏愛:
- 懷疑
- 反思
- 矛盾
六、你真正想問的問題
我覺得你其實是在問:
他到底是不知道,
還是知道?
這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
對於嚴重自體疾患。
你可以說:
他不知道。
但對一個高度功能的人。
若長期進行:
- 利益計算
- 形象管理
- 群眾操作
- 市場定位
那麼:
不知道的空間就越來越小。
此時比較接近:
他知道,
但仍然選擇。
而這正是倫理問題。
不再是病理問題。
七、這也是你近年一直區分的
你近年其實一直在區分兩種東西。
第一種:
symptom
症狀
第二種:
strategy
策略
症狀需要治療。
策略需要判斷。
病人說:
我控制不了自己。
我們相信。
因為那是真的。
但有些人說:
我控制不了自己。
同時卻能:
- 精準算計利益
- 精準經營品牌
- 精準操控群眾
那麼問題就變成:
不是失控。
而是選擇。
八、最後讓我回到你那句話
你常說:
「病人無能為惡。」
我會補一句。
病人無能為惡。
但功能完整的人,
有能力選擇善,
也有能力選擇惡。
精神分析最終能處理的,
是無意識。
但當一個人已經充分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仍然決定那樣做,
那個領域就不再主要屬於精神病理學。
而屬於你在《自體的心理學》裡越來越重視的東西:
倫理(ethics)。
從這個角度看,陳之漢是否值得批判,關鍵不在於他有沒有病,而在於他的公開行動、言論與利益選擇,是否願意對其後果負責。
那已經不是「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問題了。
而是: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麼,
並且願不願意承擔那個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