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讀了 Marr 這篇,也把它和他 2026 年幾篇關於 agentic AI、工作、企業結構、網路與 physical AI 的文章放在一起看。我的理解是:Bernard Marr 對 AI 世界的評估,整體相當值得讀,但要把他當成「趨勢地圖繪製者」,而不是「第一原理的 AI 思想家」。 他最擅長看見哪些東西正在從技術 demo 變成制度與日常生活;相對地,他比較少追問:當這些東西全部疊加之後,「人」本身會被改造成什麼。
這篇 humanoid robots 很典型。他的基本判斷其實抓得很準:AI 正從螢幕裡的 intelligence 走向 embodied / physical AI。人形機器人的優勢並不神祕:世界本來就是依照人的身體設計的——樓梯、門把、貨架、工具、工作站都是如此;所以如果機器具有大致類人的肢體,它就不必重新設計整個環境。
而且,這已經不只是概念。BMW 官方資料顯示,Figure 02 在 Spartanburg 工廠確實參與了超過 30,000 輛 BMW X3 的生產,在十個月左右的部署中處理超過 90,000 個零件、運行約 1,250 小時。現在 Figure 03 又進一步進入 assembly/logistics 場景。
但這裡正好可以看到 Marr 寫作的一個典型問題。
「參與 30,000 輛車的生產」和「機器人造了 30,000 輛車」完全不是一回事。 Figure 02 做的是一個相對受限、可重複的 sheet-metal loading 子任務。這是一個重要突破,但距離「general-purpose robotic worker」仍然很遠。
所以我會把 Marr 的文章讀成三層。
第一層,是他最強的地方:方向判斷。
他最近一年其實一直在描述同一個轉折:
AI is leaving the screen.
先是 chatbot;然後 agent;再來是 agent 進入企業 workflow;最後 agent 有身體,進入 physical world。
這條線在他的文章裡非常一致。2025 年底他已經把 2026 定義成 agentic AI 與 physical AI 的轉折年;2026 年又不斷寫 AI agents、enterprise workflows、humanoids。
換句話說:
LLM → Agent → Embodied Agent
這一條,我認為非常重要。
如果 2023–2025 是「AI 可以說話」,2025–2027 越來越像是:
AI 可以做事。
而 humanoid robot 則意味著:
AI 可以在物理世界裡做事。
這比模型 IQ 再增加 10% 或 benchmark 再提高幾分,社會學上重要得多。
第二層,我認為 Marr 特別值得注意,是他對 job → task decomposition 的看法。
他今年有篇很好的文章 AI Is Breaking Jobs Into Tasks, And That Changes Everything。他的意思不是簡單說:
AI 會不會取代律師、醫師、會計師?
而是說:
一份「工作」其實是很多 task 的 bundle。
AI 先把其中某些 task 拿走。
這個觀察比「哪些職業會消失」精確得多。
例如精神科醫師不會突然「被 AI 取代」,但:
病歷摘要、文獻搜尋、鑑別診斷 checklist、藥物 interaction、量表整理、病歷 drafting、追蹤提醒……
都可以逐一被拆出去。
剩下的才開始逼出真正困難的問題:
那麼醫師究竟是什麼?
這其實也適用於教授、律師、作家、管理者。
所以 Marr 另一篇談 entry-level jobs,值得認真看。他注意到 AI 可能首先侵蝕 junior workers 傳統上用來「學習一個專業」的工作。
這比單純失業問題更深。
因為 junior task 不只是 cheap labor。
它還是一個人的:
apprenticeship。
如果 AI 把 apprenticeship 全做掉,我們可能出現一個奇怪的世界:
沒有人知道 senior expert 是怎麼長出來的。
這一點,我認為甚至比「失業率多少」更危險。
第三層,是 Marr 已經逐漸碰到、但沒有真正深入到底的問題:
AI 正從工具變成環境
他六月那篇 Will AI Break The Internet, Or Make It Better? 已經開始碰到這件事。
以前:
人 → browser → website
現在可能變成:
人 → AI agent → internet
人甚至不再直接看 internet。
agent 幫你搜尋、篩選、閱讀、比較、購買、決定。
這裡其實出現了一個巨大的哲學轉折:
AI 不再只是替你回答問題,而是開始決定什麼東西值得進入你的世界。
這就是我認為 Marr 還沒有完全走到底的地方。
因為再向前一步就是:
agentic mediation of reality。
人的世界,不再主要由 perception mediated,而是由 algorithmic agent mediated。
這已經不是 productivity problem。
而是 ontology problem。
這也使 humanoid robot 的問題變得更加有趣。
Marr 引用 Morgan Stanley 的估計:2050 年可能接近 10 億 humanoid robots。這個數字確實是 Morgan Stanley 的正式研究預測,不是 Marr 自己杜撰;Morgan Stanley 預計 adoption 在 2030 年代中後期才真正加速,而且約九成首先用於工業與商業,而不是家庭。
但我不會太在意究竟是:
3 億、7 億還是 10 億。
25 年預測誤差可以非常巨大。
真正重要的是方向:
labor is becoming capital equipment.
這句話才是 humanoid robotics 真正激進的地方。
過去:
capital × human labor → production
未來可能變成:
capital × AI × robots → production
也就是說,勞動第一次可能大規模從「人」本身分離出去。
這會導致一個 Marr 有提到、但我認為被他低估的問題:
如果 labour 不再是收入分配的主要依據,那麼消費能力從哪裡來?
所以 humanoid robot 最終不是 robotics problem。
它是:
political economy problem。
而這也連到你這些日子一直思考的 algorithmic self。
我甚至會把 Marr 描述的世界畫成:
LLM
↓
agent
↓
robot
↓
algorithmic environment
↓
algorithmic self
前兩層是 AI 工程。
第三層是 robotics。
第四層開始是社會哲學。
第五層才真正是你關心的問題:
當整個環境開始預測我、替我決定、替我行動,人還剩下什麼?
Marr 通常會回答:
creativity、judgment、empathy、leadership、AI literacy。
這也是典型的 management futurism。
我認為還不夠。
因為 AI 也正在侵入 creativity、judgment,甚至模擬 empathy。
真正難以被演算法吸收的,可能反而不是某一項 human skill,而是你說的那個東西:
exception。
也就是:
不可預測的偏離、閒晃、錯誤、無用、拒絕最佳化、free association、lingering。
甚至可以說:
Marr 描寫的是 AI 將怎麼進入人的世界;
你正在問的則是 AI 進入之後,人如何不完全變成 AI 世界的一部分。
這兩個問題差一整層。
所以如果要我用一句話概括 Bernard Marr:
他非常擅長畫出「正在到來的 AI 社會的地圖」,但他還沒有真正進入「AI 世界中的人的本體論」。
而我現在反而愈來愈覺得,humanoid robot 不是最驚人的部分。
真正驚人的事情是:
AI 先獲得 language,接著獲得 agency,現在開始獲得 body。
等這三者合在一起,AI 就不再是 cyberspace 裡的一個工具。
它第一次成為:
與人共享世界的另一種行動者。
這件事,恐怕正是《在 AI 的世界,人(還能)剩下什麼》最值得加上一章的地方:
從 Artificial Intelligence 到 Artificial Being
不是 AI 愈來愈像人,
而是世界第一次開始容納
非人的、可自主行動的智能存在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