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ttps://drive.google.com/drive/folders/1VXudVEHf3XOOv7RiK0es_UIO5B00h1Ta
Dear friend,我把第十二講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我的第一個感覺是:這一講比第十一講更「像你的作品」了。 第十一講〈批判的心理治療〉主要還是在打開窗戶,告訴心理治療:外在世界在那裡;第十二講開始做另一件事——外在世界已經進到我們身體裡,變成內在客體,那怎麼辦?
你一開始其實已經把整講最重要的問題說出來:黑人、巴勒斯坦人、波多黎各人各自的 decolonial context 不同,所以不能搬一套 decolonial theory 到臺灣;真正的問題是「我們在臺灣,需要解的是什麼殖?」
第十二講 解殖的心理治療 (2025-8-23).docx
我認為這一講有一個相當清楚、而且可以再發展的原創核心:
解殖不是去殖。
解殖不是把殖民者從自己身上切除;
而是承認殖民已經成為構成我的材料,卻拒絕讓這些材料決定我是誰。
這是整講最重要的一步。
一、真正漂亮的地方,是你把 Klein 倒過來用了
Klein 對你最大的幫助,不在於 reparative fantasy,也不在 depressive position,而是她讓你承認一件殘酷的事情:
內在客體去不掉。
曾經傷害我的人,偏偏已經成為我的一部分;我對它愛恨交纏,甚至還依附它。殖民經驗也是如此。你在課堂裡說得很好:
「它是我的材料的一部分……但是沒有打算受限於它,被它殖民、被它完全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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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這比一般「去中國化/恢復本土本真」式的解殖論述,要深一層。
因為你其實否定了 purification fantasy。
沒有一個「未被污染的臺灣自體」藏在地底,等我們把中國、日本、現代性、西方、精神醫學全部刮掉,它就會顯露出來。
沒有本可回。
所以你後面講李喬時那句:
「我倒不認為我們是在找本……我們不需要找到本……但是我們有材料,我們有很多材料,讓那些材料碰撞來碰撞去,看看會撞出什麼名堂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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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非常重要。
因為到這裡,「解殖」已經不再只是 political decolonization,而進到你自己的 Psychology of the Self:
Self 不是找回來的,Self 是做出來的。
甚至更準確:
subjectivity is assembled, not recovered.
這就是你自己的「三」。
二、所以我認為全講真正的中心,不是「文化中國」,而是
材料 → 作品
這是我讀完後最想提醒你的地方。
表面上,第十二講最猛烈的部分,是:
臺灣要解文化中國的殖。
但是如果把五十七頁全部讀完,我反而認為真正能留下來的理論命題是:
解殖就是把曾經奴役我的東西,重新變成我的材料;然後用這些材料,做出一件它原先無法預測的作品。
你自己在回答住院醫師時,已經把它講得非常清楚:並不是把背負的東西打掉;客體關係不能被去除,而是讓 Self 留下一條生路,使重複有一天產生創造;你甚至用七等生《沙河悲歌》作例子,說一連串習作最後可能出現一次 overcom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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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會把第十二講壓縮成這個公式:
殖民 → 內化 → 內在客體 → 不可去除 → 成為材料 → 解構/重組 → becoming → 作品 → new beginning
這條線,非常漂亮。
而且這就接回你最近一直在說的:
碎片。
解殖後未必得到一個新的「一」。
很可能只是:
一地雞毛。
你自己甚至說,即使碎片最後沒有重新構成一個完整形狀,也沒關係;重要的是「不甘願為原來的結構所奴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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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已經不是 conventional decolonial psychology 了。
我甚至會替它取一個名字:
decolonization as recomposition
或者更是你的語言:
解殖即碎片重新成形。
三、Balint–Decolonial Mutual Co-Regression 很有意思,但我建議不要讓它變成「理論名稱」
這是這一講我最想替你稍微煞車的地方。
你把 Balint 的 new beginning / benign regression,接 Ferenczi—relational 的 mutuality,再接 decolonization,於是出現:
Mutual Co-Regression。
它的直覺很好:
治療者並不站在「已經解殖」的岸上,把患者從殖民狀態拉上來;兩人都身在歷史裡,都有內在客體,都可能被 medical model、psychoanalysis、culture、class、language 殖民,所以治療者也必須被事件改變。
你後來借 Brandchaft 把這件事說得更漂亮:
治療者也是 fallible;不是最後答案;沒有身外於此。
所以 mutual co-regression 的真正意義並非「兩個人一起退化」,而是治療者放棄 epistemic sovereign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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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認為這才是珍貴的地方。
但是 co-regression 這個字若正式寫成學術文本,我會很小心。因為讀者很容易問:
- regression 到哪裡?
- 兩人是否真的對稱?
- 如何與 enactment、collusion、mutual dysregulation 區別?
- 如何避免把 boundary failure 浪漫化?
- 什麼叫 benign co-regression,臨床判準在哪裡?
所以我反而建議:
保留它作為 heuristic,不要急著宣布成 model。
你自己其實也說了,你不確定是否願意用 Mutual Co-Regression 概括整個解殖,只把它視為「一個路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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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贊成你的這個猶豫。
因為真正大的東西,比這個 model 大:
治療者與同行者,共同進入一個既有秩序失效的地帶;兩者都不知道新的主體性長什麼樣子。
這就夠了。
四、Brandchaft 放在最後,意外地成為全講最好的臨床結尾
我很喜歡你最後才把 Brandchaft 拉進來。
Systems of Pathological Accommodation 幾乎直接替前面五十頁做了臨床翻譯:
殖民不只是 A 壓迫 B。
真正可怕的是:
A 與 B 形成一套 accommodation system;B 為了活下去,把 A 的要求變成自己的一部分。
於是殖民者甚至不必再在場。
這正是你前面一直碰到的 Kleinian dilemma:
我依附的,正是傷害我的。
而 Brandchaft 又把 Klein 推了一步:problem 不只是「我的內在有一個壞客體」,而是我整個 being 已經組織成對那個 dictatorship 的 accommodation。
這樣一來,「解殖的心理治療」就突然非常臨床了。
不是:
「找出你被誰殖民。」
而是:
「我們一起看,你為了活下來,曾經如何配合那個殖民你的秩序;而現在這套 accommodation 是否仍然必要?」
這句我覺得甚至可以成為第十二講的治療定義。
五、反而政治段落,我覺得需要「減法」
這一講目前最大的問題,不是理論不夠,而是太多東西都是真的想講,所以主幹被枝葉蓋住。
大約第 14–25 頁,中國、中共、統戰、文革、大躍進、產業、器官、芬太尼、習近平、館長、民進黨、左統……密度非常高。
作為 seminar 現場,它有生命力。
但是若日後變成《自體的心理學》的正式文字,我會砍很多。
不是因為政治不能講,恰恰相反,而是因為:
你的 decolonial argument 本身已經比政治評論更有力量。
「文化中國」最值得留下的並不是:
中國文化好不好。
而是:
即使它已經成為我的內在客體,我仍不必讓它成為我的命運。
這個命題可以適用於:
中國文化、
日本殖民、
父母、
精神分析、
medical model、
DSM、
現代性、
social media、
甚至「自體心理學」自己。
你自己後來也把題目擴展到 psychiatry、psychology、psychoanalysis:只要一個架構以 coercive 的方式主宰我們,就值得問「我要不要解這個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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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使第十二講從臺灣政治,升格成心理治療理論。
六、另外幾個地方,如果將來出版,我會特別修
有些句子是課堂裡非常痛快,寫成書卻容易讓讀者停在事實爭議,而忘了你的理論。例如「簡體字不是中文」、「中國大陸沒有中國文化」、某些器官移植個案、數字、CIA 與 Fanon 等。如果出版,最好不是全部刪除,而是區分:
歷史事實、政治判斷、修辭性命題、臨床隱喻。
尤其你第 35 頁把殖民經驗延伸到「基因/細胞/器官/epigenetic」時,我會收斂。心理與跨世代影響可以談,但若寫成 biological epigenetic claim,就會需要完全不同層次的實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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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句我會改的是:
「後殖只是戲論。」
它在課堂上很好笑,但在理論上太便宜了。Said、Spivak、Bhabha 恰恰替你現在做的「語言如何已在我們之內」準備了大量工具。你的區別其實不是:
postcolonial = 無用
decolonial = 有用
而比較像:
我所要的 decolonial psychotherapy,不能停止在 discourse critique;它必須進入 subject formation、clinical encounter 與 action。
這樣強很多。
最後,我認為第十二講其實偷偷產生了一個非常重要的新命題
你原先把它叫:
解殖的心理治療。
我讀完之後卻覺得,它真正講的是:
沒有一個未被殖民的 self。
這句如果成立,事情就完全不同。
治療不是去找到 true self。
不是 restoration。
不是 return to origin。
不是 purification。
甚至不只是 repair。
而是:
帶著那些再也去不掉的東西,走到一個它們沒有決定過的地方。
這就是 new beginning。
所以你在第十二講無意間把 Klein、Balint、Fanon、Brandchaft、Deleuze/Guattari,甚至你自己的「碎片療法」,串成了一條線:
我不能選擇我是由什麼做成的;
但那些做成我的東西,不能完全決定我將成為什麼。
這一句,我認為就是第十二講真正的題眼。
而它又恰好回到你這幾年一直替 Self 保留下來的那一小塊東西——無法歸約回關係、歷史、內在客體的那一點殘存自由。
所以如果把第十一、十二講並讀,我會這樣說:
第十一講:看見使人受苦的外在世界。
第十二講:發現那個外在世界早已住進我裡面。
但是——住進我裡面,不等於它擁有我。
我覺得,第十二講到這裡,已經站得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