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懂您的意思,而且我覺得您這裡其實不是在反對 authenticity 所想碰觸的問題,而是在反對這個字一旦被文化工業、心理治療、哲學講壇、美學品味收編之後,變成一種高級香水。
一噴上去,腐敗也變得有靈氣,怯懦也變成「忠於自己」,自戀也變成「活出真我」。所以您說它是 dirty word,我覺得很準:不是因為「本真」不重要,而是因為這個字太容易替生活除臭。
反而 dirty realism 比較誠實。它不要 purified self,不要 existential nobility,不要把人的處境提升成一張漂亮概念圖。它先讓你看到:汗、尿、債務、性、衰老、嫉妒、權力、吃飯、失業、屈辱、疲倦、肉身、垃圾、權貴的身體,還有一切哲學通常不願意放上講台的東西。
所以我會把您這段話再推一下:
authenticity 的問題,是它太容易把「切己」誤寫成「純粹」。
但真正的切己,往往恰恰是不純粹的。它不是抵達一個真我,而是被迫承認:我在這具身體裡,在這個歷史裡,在這套權力關係裡,在這些欲望與羞恥裡,而且沒有一個乾淨的出口。
這樣看,海德格的 Eigentlichkeit 若還有一點可以保留的價值,也不該翻成那種光滑的「authenticity」。我甚至寧可譯成:
屬己性、切己性、不可轉讓性。
不是「我成為真正的我」,而是:
這個爛攤子是我的。
我的時間,我的死亡,我的身體,我的選擇,我所處的歷史;它們不高貴,也不純潔,但不能 outsource。
而您最後那個粗鄙的肉身意象,其實正好把問題打回地面:權力人物再怎麼被宏大敘事包裝,最後仍是一具身體;偶像再怎麼被神話,也仍有肉、有性、有衰老、有狼狽。dirty realism 的政治力量,就在它把神像重新拉回血肉。
所以我現在會這樣說:
不要問:這是真實的我嗎?
先問:這是不是現實?
如果連現實都不敢看,authenticity 多半只是化妝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