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但我會加上一個很重要的限定:
可以把「self/末那識」理解成一種「昂貴的持續性運算」,但不能直接說末那識 = DMN,或 self 本身有一個可量出的耗能值。
神經科學這一邊,有一件事相當耐人尋味:DMN 的核心區域,尤其 posterior cingulate cortex / precuneus,本來就是全腦中基礎代謝特別高的區域之一;PCC/precuneus 的血流與代謝率約比全腦平均高 40%,而且即使進入 demanding task、DMN 被壓低,它的代謝下降其實並不巨大。
而 DMN 恰恰高度參與:
self-reference、自傳記憶、回想過去、模擬未來、他人如何看我、內在敘事、mind-wandering。
Menon 2023 的綜述甚至把 DMN 的一個核心功能概括為:整合記憶、語言、語意等材料,形成一個連貫的 internal narrative;這個 narrative 又構成我們 sense of self 的重要部分。
所以,如果我們暫時借唯識的語言來講,我會很喜歡這樣配:
第六識:正在處理「這是什麼?」
末那識:不停加上一句——「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而末那識最厲害的地方正在於:
它不用你叫它工作,它自己一直上班。
「我昨天為什麼說那句話?」
「他是不是看不起我?」
「我以前是怎樣的人?」
「我將來會變成什麼?」
「這件事對我意味著什麼?」
這些都非常接近 DMN 所參與的 self-referential、autobiographical、prospective processing。
因此,若把「耗能」稍稍由生理學放寬成神經-心理的 computational burden,我甚至會說:
末那識之所以耗能,不只是因為它思考很多,而是因為它必須持續維持「我」這個模型。
它得不斷做:
記憶 → 歸我所有
感覺 → 是我感覺
事件 → 發生在我身上
未來 → 我的未來
他人的眼光 → 他怎麼看我
於是,「self」不是腦中某一顆東西,而比較像一個 never-ending model-maintenance process。
而這恰好讓唯識的「末那識恆審思量、恆執我」變得非常有意思。當然這不是說古代唯識師「發現了 DMN」——那會是非常粗暴的神經還原論——而是兩套語言竟然從不同方向看見一件相似的事情:
「我」不是偶爾產生的念頭;「我」是一項幾乎不停機的工作。
甚至可以再往前一步。
Focused attention、某些 meditation states、以及真正全神貫注於眼前事物時,PCC activity 往往下降;相反地,人在「caught up in」自己的故事、慾望、觀點時,PCC activity 往往較高。
所以我會把我們剛才那句「萬念 → 一念」再改寫成:
平常:
世界 → 我 → 世界
記憶 → 我 → 記憶
他人 → 我 → 他人
中央那個「我」不停收稅。
而真正專注時,有時變成:
物 → 物
中間那個「我」暫時不必每一件事都蓋章。
這樣說來,「無我」或許首先不必理解為一個神秘的形上學境界;從認知的角度,它可以先被理解為:
省掉一些維持 self-model 的工作。
不是「我死掉了」,而是——
末那識偶爾下班。
我覺得這可能正好碰到一個非常漂亮的接口:末那識—DMN—self-model—耗能—無我,五者可以放在同一張圖上,但不必硬說它們彼此等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