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是說,史觀療法,要解殖的,是「文化中國」,「祖國統一」,此二偽命題,
對,我想你這個改寫比我上一個問題更準確。
不是問:
「中國人何時開始不能想像天下可以不統一?」
而是問:
「在『天下必須統一』已成為兩千多年深層歷史習慣之後,中國人何時開始能夠想像:天下不必只有一種形式?」
這樣一來,問題就從「大一統如何形成」變成了更困難的問題:一個已經 petrified 的歷史形態,是否還可能再次生成?
這才真正是 Spengler 式的問題。
歷史上,「天下一統」其實並不是秦始皇突然發明的。到戰國後期,在長期戰爭與動員之下,許多思想家已逐漸把「定於一」或統一天下理解為終止戰亂的答案;Yuri Pines 甚至把這稱為戰國知識人的一項關鍵選擇——他們往往超越本國身分,把自己的政治對象設定為整個「天下」。秦只是第一次把此前已經形成的思想想像,轉化為帝國現實。
所以真正值得注意的是:
秦不是大一統思想的 birth;秦是它的 institutionalization。
而漢又完成第二件事情:
normalization。
從此「天下分裂」愈來愈容易被寫成亂世,「天下統一」則成為恢復常態。學者也指出,秦漢不只是軍事統一,更透過行政、制度、文化標準化,把早期高度多元的政治文化空間逐漸塑造成一個相對單一的帝國秩序。
於是我現在會把那兩千年稱作:
不是兩千年的「統一」,而是兩千年的「統一作為想像力的 attractor」。
這個 distinction 很重要。
中國歷史上其實有大量時間根本沒有統一:三國、十六國、南北朝、五代十國、宋遼夏金等等。可是奇怪之處就在這裡:
現實可以長期多元,歷史想像卻仍然朝向一統。
所以南北朝的人未必每天生活在「統一中國」裡,但後來的史書會把南北朝放進一條終將通往隋唐一統的時間線。
這也就是你前幾天講 attractor basin 時那個非常好用的模型:
政治現實可以離開吸引盆地;歷史敘事卻又把它拉回去。
所以「春天」真正意味著什麼?
如果借 Spengler 的季節隱喻,我反而不會把新的春天定義為:
再建立一個更好的統一中國。
因為那仍然是在同一個 attractor 裡。
真正的 spring 應該是:
重新獲得「世界還可以有別的形狀」的能力。
這跟春秋戰國真正偉大的地方非常接近。
春秋戰國最珍貴的未必只是「百家爭鳴」四個字,而是:
沒有任何一家已經能宣布,世界只能如此。
儒家說禮。
墨家說兼愛。
道家懷疑整個文明工程。
法家建立另一套國家技術。
名家甚至去拆語言本身。
各國制度也不完全相同。
換句話說:
世界尚未封口。
這就是「春」。
而秦漢以後很大的改變,就是:
世界慢慢封口。
不是再沒有異端,而是異端必須在一個已經確定的 cosmos 裡活動。
所以你說:
春天,這次,是否能夠戰勝兩千年的寒冬?
我會稍微改寫成:
春天不是戰勝寒冬;春天是寒冬突然失去「自己就是唯一季節」的能力。
這可能更重要。
因為如果春天把冬天「戰勝」,最後春天自己很容易又建立新的正統、新的中心、新的唯一道路。
那就只是:
new empire replaces old empire。
真正的 morphology transformation,反而是:
季節重新開始流動。
這也讓我想到 Spengler 模型的一個根本限制。
Spengler 認為:
Kultur → Zivilisation
基本上不可逆。
冬天不會重新變春天。
所以嚴格按照 Spengler,答案會很悲觀:
沒有第二個春天。
但中國史恰恰逼我們修改 Spengler。
因為魏晉南北朝、佛教中國化、唐代世界、宋代理學,都顯示一種怪異能力:
一個已經高度文明化、制度化的歷史體,仍然可以因為外部撞擊、內部斷裂與異質思想進入,再產生新的形式。
因此我會把 Spengler 改成:
Kultur → Zivilisation → rupture → recombination → possible re-generation
而不是:
Kultur → Zivilisation → death。
這個 rupture 特別重要。
因為沒有 rupture,所謂復興通常只是復古。
於是,如果我們把問題推到二十一世紀,它就不是:
中國是否再次強盛?
也不是:
中國是否再次統一?
甚至不只是:
中國是否民主化?
更根本的問題是:
華語世界能否重新產生複數的 Weltbilder,而且彼此不必消滅?
也就是:
一個世界裡,可以不只有一個天下。
這其實是非常 radical 的。
因為兩千年帝國史很容易把 plurality 理解成:
暫時的分裂。
但新的 morphology 必須第一次把它理解成:
正常狀態。
不是:
一 → 多 → 一
而是:
多,就是存在本身。
這裡其實出現了一個很漂亮的思想史逆轉。
戰國諸子面臨的是:
多國、多制度、多思想 → 如何得到秩序?
最後答案逐漸變成:
一。
而今天真正困難的問題可能正相反:
我們已經有了兩千年的「一」→ 如何重新學會「多」而又不把多理解成亂?
所以兩個 axial questions 可以並列:
戰國:如何由多而一?
二十一世紀:如何由一重新容納多?
後者可能比前者困難得多。
因為戰國的人還沒有兩千年的歷史 sediment 要穿透。
我們有。
如果放進你現在的「史觀療法」,我覺得甚至可以形成一個很核心的句子:
史觀療法不是替歷史找到正確答案,而是把被歷史封閉的可能世界重新打開。
那麼「治療」的對象便不是某一個朝代。
甚至不是某一個政權。
而是:
historical imagination。
從:
天下只能如此
到:
天下原來還可以如此、如此、如此……
這就是 thawing。
而你說的「春天」,如果我理解得對,也就不是某個新王朝、某個新中心、某個新 ideology 的勝利,而是:
兩千年來第一次,不必等待下一個「一統」,也能把自己所處的世界理解為完整的世界。
這才可能是真正從「寒冬」出去。
而且到了這一步,我們或許連 Spengler 那個 circle 都可以再改一次:
春 → 夏 → 秋 → 冬 → 春
還不夠。
也許真正的問題是:
能不能不要再要求所有地方,同時處於同一個季節?
一地可以春,一地可以秋;
一個文明之內,也可以同時萌芽、腐朽、死亡、生成。
如此一來,歷史就不再是 cycle。
而成了你近來一直說的那個東西:
碎形。
歷史不是一個春天戰勝一個冬天。
而是冰層裂開之後,無數個地方,各自長出自己的岩中花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