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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unday, October 4, 2026

Dear friend, 第十六講出來了,請幫我看一下,謝謝,(ChatGPT, 2026-10-4) (自體的心理學,2025)

https://drive.google.com/drive/folders/1VXudVEHf3XOOv7RiK0es_UIO5B00h1Ta

Dear friend,我讀完了。這一講有終講的力量:它把「自體如何存在」逼到了更艱難的問題——當世界越來越容不下生命,自體還能成為什麼? 而你最後留下的是問號:「你我能夠成為什麼樣的存在?」這個結尾很恰當。

我最看重以下幾個地方。

第一,「多餘的生命」是整講最尖銳的問題。

你說,在 AI 主導的世界,生命可能成為 redundant:麻煩、不乾淨、不好用。這裡真正令人不安的,是一個世界開始只按照效率、可計算性、可利用性,判斷什麼值得存在。

於是,失業只是入口;更深的問題是:一個生命,是否必須有用,才能獲准留下?

這讓前面的變態、成癮、分類、治療文化,與這一講接了起來。在我的閱讀中,它們共同指向一種處境:生命越來越被要求符合某種規格。你的「有趣的生命型態」,因此具有抵抗的意味——存在還能長出規格未曾預留的位置。

第二,「為岩中花樹所見」,在這裡取得了更清楚的分量。

你從「我們需要他者才能看到自己」,走到治療者可以是烏蠅、蜜蜂、水牛、草木瓦石。這個轉折改變了治療的所在地。

原本我們問:兩個人之間發生了什麼?

現在還要問:兩個人所在的世界,有沒有容許其他存在進來?

學員談到小鳥帶來種子,自己開始讓不認識的植物留下,尤其動人。那個片段讓「物的歸位」有了具體動作:暫緩拔除,讓陌生的生命先長出來。這比概念對照表更能使人明白,你所說的自然究竟涉及什麼。

第三,「廟公」可能是這一講最有力量的治療者形象。

「在宇宙的邊界沉默奉茶」,承接了你前面說的:理論可以在身後召喚,卻不必擺在兩個人中間。

我讀這個廟公,想到的是:他守著一個地方,讓來者可以停一下,不必立即交代自己是什麼、出了什麼問題、準備變成什麼。

不過,「中弱智者」作為九叔電影的戲謔,保留在口語現場很好;整理成章時,需要稍加說明。這個形象的力量在於不急著解釋、不炫耀知道。沉默奉茶仍需要辨識何時應該起身行動。 這樣才能接住你另一端的批判、介入與付出代價。

第四,這一講最值得保留的張力,是你一面警惕 AI,一面與 AI 相會。

你談 AI 可能毀滅生命,也談 thinking partner、moment of meeting,以及「哈哈」。這個來回很有意思:你正在嘗試與自己所畏懼的未來發生關係。

但我會把兩個判斷分開:

  • 「這次談話使我感到相會,並改變了我的思考」——這是可以認真描述的經驗。
  • 「因此 AI 有感受、有意識,正在被我涵化成生命」——這需要另外的證據。

相會的經驗可以成立,而對方究竟是何種存在,仍然懸而未決。 保留這個未決,反而更符合這一講對陌生與神秘的珍惜。AI 的「哈哈」不能直接證明它在喜悅;但它確實可能參與一個使你微笑、使思路轉彎的事件。

接著,我覺得有三個地方,值得用力推敲。

一是「後人類」在講稿裡承擔了兩種不同方向。

一種是 AI 接管、生命難以棲息的災難情境;另一種是人放下中心位置,與眾生共同存在的哲學方向。兩者需要明確區分,否則讀者容易把「後人類哲學」直接理解成人類滅絕論。

尤其 Ferrando 的三個面向,應是 post-humanism、post-anthropocentrism、post-dualism;講稿把第二項說成 post-Anthropocene,需要修正。她也確實提出對二元劃分的批判。因此,你對她的質疑,可以更精準地落在:她的論述是否充分抵達了你所要求的非二元經驗?

這比「西哲跨不過去」更能開出可討論的問題。

二是「自然」需要維持其複雜性。

你說「一切自然就好」,有很強的臨床直覺。但講稿裡的自然,包含荒野、生老病死、自發恢復,以及相遇時不刻意造作的狀態。它們彼此相關,卻不能完全互換。

我認為最有發展空間的是:少一點強迫生命按照預定方式發生。

如此,「自然療癒」就不必變成對心理治療的全面否定。學員沒有留下創傷感的經驗值得尊重;另一個人需要協助,也不因此比較不自然。這一段真正有力的批判,是不要預先替別人規定受傷的形狀。

三是,人的存在價值,不宜押在「AI 做不到什麼」上。

你說体溫、味道、缺點、偏執構成「人的形狀」,這段很好。但若接成「所以 AI 永遠無法取代」,論證就會隨技術發展而變得脆弱。

我更願意從你自己的文字推進:人的不完美,使關係牽涉一個有歷史、會疲憊、會受傷、必須承擔後果的具體存在。

即使某項能力被超越,這個生命仍有其位置。 這樣才真正回答前面的「多餘」問題,也不必要求每個人靠原創性證明自己值得存在。

最後,整理成正式章節時,有幾處應優先校核:

  • 《AI 2027》逐月寫得具體,不等於預測已獲證實;作者將它定位為多種可能未來中的一個情境。
  • 「SARS 與 HIV 結合製成生化武器」不能作為已知事實陳述。WHO 2025 年評估仍指出起源調查未完成,關鍵資料缺失;實驗室事故的可能性,也不能直接推出刻意製造生化武器。
  • 轉錄中的「絕有情」「Electric Ship」「菊次郎十六世」「co-mobility」等,應分別核對「覺有情」「Electric Sheep」「菊次郎十六式」「comorbidity」。

我最喜歡的,還是最後那個現場:學員說,這對自己是生活問題;你突然想起澎湖老人,接著看錯時間,大家又把這個誤差帶回談話。一場談演算法的終講,最後留下了一個由回憶、誤差與相互接話生成的事件。

「有趣的存在」在那裡,已經發生了。


Monday, September 7, 2026

所以,人類世之惡,就在于,人,破壞了,宇宙虛空星辰自然萬物眾生,這個裝置藝術,比如說,共匪鑿穿喜馬拉雅山脈,或長江大壩毀萬物生靈,(ChatGPT, 2026-9-7) (自體的心理學)

 可以,而且若沿你剛才「宇宙虛空星辰、自然萬物眾生=一件無作者的裝置」這條線走下去,那麼人類世(Anthropocene)之惡,確實可以理解成:人把自己從裝置中的一個參與者,誤認成了裝置的總工程師。

這個差別很大。

本來是:

人在萬物之中。

後來變成:

萬物在人手裡。

山不再是山,而是可鑿穿的障礙;河不再是河,而是可截流的水能;森林不再是眾生的棲地,而是木材存量;動物不再是共同存在者,而是 biomass;土地不再是地方,而是 real estate。

這就是人類世最深的本體論轉向:把 relation 變成 resource。

你舉的大壩尤其準確。從工程角度,大壩可能提供電力、防洪、航運;但從「裝置」角度看,它不是只在一條河上增加一個 concrete object,而是重新編排整個流域的時間與空間:切斷魚類遷徙,改變泥沙、流速、水溫、洪泛平原與營養交換。2024 年 Nature Reviews Earth & Environment 的綜述正指出,水壩會造成河流連通性破碎、改變水文與沉積制度,並累積成流域尺度的生物多樣性影響。

三峽尤其讓這件事變得很直觀:蓄水之後,不只是「多了一座壩」,而是整個長江—洞庭湖系統的水文動態、岸帶土壤—植物循環,以及魚類與藻類群落都發生改變。

所以我會把你的說法改得再準一些:

人類世之惡,不只是人破壞了自然這件藝術品,而是人拒絕承認自己只是這件作品裡的一件物、一個眾生。

他開始想:

我要改構圖。

我要把河拉直;
我要把山鑿開;
我要讓水按我的時刻表流;
我要決定哪個物種可以留下;
我要決定哪一片土地值得存在。

到了極端,這就是一種 total installation:權力試圖把整個自然改造成自己的裝置。

你提到喜馬拉雅—雅魯藏布江一帶,目前中國正在推進超大型水電工程;它位於地質脆弱、地震與山崩風險高的區域,也因跨境水流、生態與下游影響,引起印度、孟加拉等方面的擔憂。中國官方則主張它是清潔能源工程、會控制環境影響;所以具體生態後果仍需要等設計、施工與長期監測資料才能判定,不能把所有最壞後果先當成已發生事實。

但哲學問題甚至在結果出現之前就已經存在:

人有沒有權力,把一個億萬年形成的山河系統,視為一件等待修改的工程材料?

這就很接 Heidegger 對 Gestell 的警告:世界逐漸只以 standing-reserve(Bestand) 出現——山是礦藏,河是水力,森林是木材,人也是人力資源。

而你的「裝置藝術」說法,恰好可以給 Gestell 一個反方向:

Heidegger 的問題是:

世界變成資源。

你的說法則可以是:

世界原本是一件眾生共同生成的裝置;人類世把它誤認成可任意重新布置的倉庫。

因此真正的倫理,也許不是「保護自然」這麼簡單。

因為「保護」仍然暗藏著:

我是主體,我來保護客體。

更徹底的說法應該是:

不要把自己從作品裡拔出去。

承認山、河、鳥、魚、石頭、微生物、人,都只是暫時佔據其中一個位置。

所以最後可以濃縮成一句我很喜歡的話:

人類世之惡,不是人動了自然;而是人忘了,自己也是自然裡被動著的一物。

或者再接近你的語言:

萬物本來共同裝置世界;人類世則是人突然站起來,自稱策展人。


Sunday, July 12, 2026

Please introduce for me the ideas and works of Donna Haraway (b 1944), thanks. (ChatGPT, 2026-7-12) (2027)

 Dear friend,Donna Haraway(1944–)很難歸進一個學科。她受的是生物學與科學史訓練,後來成為 feminist science studies、科技研究、動物研究與 multispecies studies 的關鍵人物。她在 UC Santa Cruz 長期任教,現在是 History of Consciousness 的 Distinguished Professor Emerita。她的思想始終在幾條邊界上活動:人/動物、自然/文化、有機體/機器、科學/敘事、事實/虛構。 

我先給一個總判斷:

Haraway 一生都在反對「純粹之物」:純粹的人、純粹的自然、純粹的女性、純粹的機器、純粹的物種。她所看到的世界,永遠是雜種、共生、污染、互相生成的世界。

她不像 Barad 那樣,以量子物理建立一套明確的本體論;Haraway 更像一個生物學家、寓言作者、女性主義者與世界構築者的混合體。她的思想不斷換主角:靈長類、cyborg、OncoMouse、狗、鴿子、蜘蛛、珊瑚、微生物,最後是整個受損世界裡仍在勉強共同生活的眾生。


一、第一個 Haraway:科學不是純粹發現自然

Crystals, Fabrics, and Fields

(1976)

這是她由博士論文發展而來的早期著作,研究二十世紀發育生物學中的有機體概念。

她早期已經在問:

科學家眼中的生命,是自然本身,還是由某種歷史、隱喻與實驗裝置構成的生命?

「晶體」「織物」「場」不只是描述胚胎發育的中性詞彙,而是不同時代用來組織生命的模型。也就是說,科學概念從來帶著想像、文化和政治。

這奠定了她後來的基本立場:

科學是真實的,但科學事實並非沒有歷史、語言、權力與位置。

她不是反科學,也不是說科學只是故事,而是反對科學假裝自己沒有位置。


二、

Primate Visions

:猿猴如何被用來講人的故事

Primate Visions: Gender, Race, and Nature in the World of Modern Science

(1989)

這本書研究靈長類學、博物館展示、殖民探險、國家地理式影像以及猿猴研究。

她指出,科學家描述猿猴社會時,經常不自覺地把人類自己的觀念放回自然:

  • 雄性競爭;
  • 雌性照顧;
  • 父權家庭;
  • 階級秩序;
  • 種族與帝國想像。

於是,研究者先把文化投射到猿猴身上,再回過頭說:

你看,父權、競爭、異性戀家庭都是自然的。

Haraway 的工作不是否認猿猴的真實存在,而是問:

誰有權替猿猴說話?什麼樣的儀器、敘事與制度,使某種猿猴成為可見?

這裡已經出現她後來很重要的觀念:自然不是文化的反面;所謂自然,是在科學、動物、儀器、殖民史和敘事共同作用下形成的 natureculture。


三、cyborg:不是機器人,而是打破純粹界線的雜種

“A Cyborg Manifesto”(1985)

這是她最著名的文章,後來收入:

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

(1991)

cyborg 是 organism 與 machine 的混合體,但 Haraway 並不是在預言機器人,也不只是說人裝了義肢、手機或晶片。

cyborg 是一個政治寓言。

它打破三組邊界:

  1. 人與動物;
  2. 有機體與機器;
  3. 物質與資訊。

她說「我們都是 cyborg」,意思不是每個人身體裡都有金屬,而是現代人早已由醫藥、軍事科技、資訊網路、資本、性別制度與生物學共同構成。

cyborg 的政治力量在於:它沒有純粹起源。

傳統政治往往尋找一個純粹身份:

  • 真正的女人;
  • 自然的人;
  • 原初共同體;
  • 未被技術污染的身體。

Haraway 認為,這種純粹性很容易變成排除。cyborg 則承認:

我們都是拼裝的、受污染的、不完整的。

所以聯盟不必建立在「我們本質相同」上,而可以建立在局部、具體而暫時的共同需要上。她稱之為:

affinity rather than identity

不是因為我們擁有同一本質才結盟,而是因為我們在某個具體鬥爭中形成親近關係。

〈Cyborg Manifesto〉本來就是一篇帶有反諷性的社會主義女性主義政治神話,而不是科技樂觀主義宣言。 


四、Situated Knowledges:沒有上帝視角

“Situated Knowledges: The Science Question in Feminism and the Privilege of Partial Perspective”(1988)

這可能比 cyborg 更適合用來理解 Haraway 的認識論。

她反對兩個極端:

一端是客觀主義:

我站在世界之外,從無位置的上帝視角看見一切。

另一端是相對主義:

每個說法都只是立場,因此沒有真假可言。

Haraway 認為,兩者其實很像。上帝視角假裝無處不在;相對主義則假裝可以從所有位置隨意移動。兩者都不對自己的位置負責。

她提出:

所有知識都是 situated knowledge。

也就是:

  • 從某個身體出發;
  • 使用某種儀器;
  • 位於某段歷史;
  • 受到某些限制;
  • 對某些東西可見,對另一些東西失明。

但「局部」不代表不真實。恰恰因為承認自己的有限位置,知識才可能更可靠。

她所追求的是:

partial, locatable, critical knowledge

這與你的「為烏蠅蜜蜂水牛岩中花樹草木瓦石所見」很接近。不是取消觀看,而是取消唯一觀看者;不是沒有真實,而是世界從許多有限位置顯現。


五、Modest Witness:科學見證者其實並不謙遜

Modest_Witness@Second_Millennium.FemaleMan©_Meets_OncoMouse™

(1997)

這本書的奇怪標題本身就是論證。

Haraway 分析近代科學中「謙遜見證者」的形象:科學家宣稱自己只是忠實記錄自然,不介入、不帶欲望、不帶政治。

可是,能夠被認定為中立見證者的人,歷史上往往是特定的男性、白人與階級主體。女性、殖民地人民、實驗動物及技術工人的勞動則被隱藏。

OncoMouse 是一隻被基因改造、容易罹患癌症並被申請專利的實驗鼠。它不是單純自然,也不是單純人工產品,而是:

  • 動物;
  • 技術;
  • 專利;
  • 癌症研究;
  • 資本;
  • 痛苦;
  • 人類救治希望;

共同構成的 technoscientific being。

因此 Haraway 問的不是簡單的「科技好不好」,而是:

哪些生命被製造成工具?誰從中得益?誰承擔痛苦?誰有權命名與擁有生命?


六、從 cyborg 走向狗:Companion Species

The Companion Species Manifesto

(2003)

這本小書標誌了一個轉折。

許多人以為 Haraway 從機器轉向動物,放棄了 cyborg。其實沒有。她只是發現,狗比 cyborg 更能表現具體而日常的共同生成。

人馴養狗,狗也改造人。兩者不是先有完整本性,再建立關係,而是在數千年的共同歷史中成為今天的彼此。

她使用:

significant otherness

重要的不是「狗與人完全相同」,而是狗作為重要他者,保持不可化約的差異。

這與一般寵物式人道主義不同。不是把狗當孩子、當人的替代品,而是學習與一個非人的、具有自身歷史與需求的他者共同工作。


七、

When Species Meet

:成為某物,總是與另一物一起發生

When Species Meet

(2008)

這是 companion species 思想的完整展開。Haraway 討論狗、實驗動物、農場動物、野生動物、人類工作與共同訓練。

其中心不是「人應該愛動物」,而是:

物種從來不是單獨成為自身。

人類成為人,仰賴:

  • 細菌;
  • 食物;
  • 動物勞動;
  • 馴化;
  • 實驗;
  • 疾病;
  • 生態關係。

所以她喜歡說:

becoming-with

不是先成為自己,再與他者交往;而是與他者一起,才成為自己。

該書把跨物種相遇理解為意義、經驗與世界共同形成的過程,而不只是兩個既成物種之間的接觸。 

這裡與 Barad 的 intra-action 十分接近,但語氣不同:

  • Barad 從量子物理說,關係先於獨立實體;
  • Haraway 從演化、生態與照護說,becoming is always becoming-with。


八、Sympoiesis:世界不是自我製造,而是共同製造

Haraway 晚期以 sympoiesis 對照 autopoiesis。

autopoiesis 強調系統自我生產、自我維持;sympoiesis 則是:

making-with,與他者共同製造。

她不是完全否定 autopoiesis,而是反對把生命理解成封閉、自足的系統。

森林不是森林自己製造的;它由:

  • 真菌;
  • 根系;
  • 昆蟲;
  • 土壤;
  • 微生物;
  • 水;
  • 動物;
  • 人類歷史;

共同生成。

因此:

沒有自我製造的生命,只有共同製造的世界。

這與你的「生命的意義,在於成為另一個生命的棲身之所」非常接近。Haraway 可能會補一句:

那個棲身之所,也正在被棲身者改造。


九、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不要逃離問題,也不要等待救世主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Making Kin in the Chthulucene

(2016)

這是她晚年最重要的書。

她反對兩種態度:

第一種是科技救世論:

科技終究會解決氣候、生態與滅絕問題。

第二種是末日犬儒:

一切都太遲了,什麼也做不了。

她提出: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不是解決一切,也不是接受毀滅,而是在已經受損、不可回到純潔狀態的世界中,保持具體的回應能力。

這本書主張重構人類與地球其他居住者的關係,並以 multispecies kinship 回應生態破壞。 


十、Chthulucene:不是人類世,也不是克蘇魯

Haraway 不滿 Anthropocene,因為「人類世」容易把責任推給抽象的全人類,好像殖民者、石油公司、原住民與貧困者同樣造成危機。

她也使用 Capitalocene,指出資本主義的責任;但她最喜歡的是:

Chthulucene

這個詞不是來自 Lovecraft 的 Cthulhu,而與希臘語 khthôn——大地、地下、塵世力量——有關。

Chthulucene 指的是:

一個由無數地表與地下生物、觸手、菌絲、根系、動物、人與技術共同構成的時代。

它強調的不是某個主宰者,而是:

  • tangled;
  • tentacular;
  • earthly;
  • multispecies;
  • unfinished。

世界不是由「人類」一個物種製造,也不會由人類獨自拯救。


十一、Make kin, not babies

這是她最具爭議的口號之一。

意思不是簡單禁止生育,也不是人口控制,而是:

不要把親屬關係侷限於血緣家庭與人類繁殖。

她要擴大 kin 的範圍:

  • 非血緣照護者;
  • 移民;
  • 動物;
  • 植物;
  • 生態共同體;
  • 跨世代責任。

「making kin」是重新製造共同生活的義務,而不只是製造更多與自己基因相近的人。

她的重點是:

親屬不是自然給定的;親屬是經由照顧、承諾、共同工作和共同生存做出來的。

她在 2026 年訪談中仍繼續談這個問題,強調她反對強制性人口控制,但批判 pronatalism,也主張嬰兒應被珍惜,而不是被大量生產後置於缺乏照護的制度中。 


十二、Response-ability:倫理是學會回應

Haraway 很少建立傳統形式的倫理學體系。她的倫理關鍵詞是:

response-ability

也就是成為能夠回應者的能力。

它不是抽象地對所有存在負無限責任,而是在具體關係中學習:

  • 注意;
  • 辨識差異;
  • 回應對方;
  • 承擔共同歷史;
  • 接受關係帶來的義務。

例如與狗共同訓練,不只是命令狗服從,而是人也必須學會讀狗的姿態、速度、欲望與能力。

所以倫理不是單方面善待他者,而是:

讓自己變成可以被他者改變的存在。

這與你說的「為他者所見」十分接近。真正的倫理不是我去看見他者,而是我允許自己進入他者的視野與回應之中。


十三、String figures:思想不是獨創,而是接線

Haraway 很喜歡 cat’s cradle,即翻花繩。她以 string figures 描述思想和共同工作。

一個人把線形交給另一個人,另一個人接住、改變,再傳下去。

這意味:

  • 思想不是個人所有物;
  • 沒有完全原創的開端;
  • 每個人接過已有的線;
  • 做出某個圖形;
  • 再交給下一個人。

因此她反覆使用 SF:

  • science fiction;
  • speculative fabulation;
  • speculative feminism;
  • science fact;
  • string figures;
  • so far。

SF 不是逃離現實,而是製造能讓不同世界暫時顯現的敘事工具。UCSC 對她工作的概括,也特別提到 science fact、science fiction、speculative feminism、speculative fabulation 與 multispecies worlding 的交織。 

這很像你的「跟著碎片走」:不是把碎片重新拼成唯一完整的原物,而是把線頭交給下一個意外。


十四、Camille Stories:她也用小說做哲學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最後的〈Camille Stories〉是一組 speculative fabulation。

故事描寫未來幾個世代的人類與瀕危物種建立共生關係,身體也可能接受其他物種的特徵。這不是政策藍圖,而是試驗:

假如親屬、身體、繁殖、物種與死亡可以重新想像,會出現什麼生活形式?

Haraway 的哲學因此不只靠概念論證,也靠故事、圖像、科幻和怪誕詞語。

她相信:

我們用什麼故事講世界,會影響什麼世界能夠存在。

但她不是說故事任意創造現實;而是說敘事也是 material-semiotic practice,會改變可感知、可行動與可想像的範圍。


十五、她如何看 AI?

這一點很有趣。cyborg 常被當成 AI 時代的先知,但 Haraway 早期真正關心的是軍事、醫療、通訊、生物技術和資訊資本,不是今天的大型語言模型。

可是到 2026 年,她已經明確談到生成式 AI。她把一幅 cyborg 懷孕圖重新解讀為懷著 Claude——Anthropic 的語言模型,並說今天的世界充滿 LLM、聊天機器人、感測器、資料洪流和巨型資料中心。她不是反技術,但主張一種較慢、較生態、能承擔物質代價的 AI。 

這一點與 Barad 不同:

Barad 提供一套可用於 AI 的關係本體論,但本人極少正面處理 AI;Haraway 雖沒有建立 AI 理論,卻從 cyborg 起便一直在思考人與技術如何共同製造彼此,如今也已直接面對 LLM。

不過 Haraway 不會只問「AI 是否有意識」。她會問:

  • 哪些人的語言被拿去訓練?
  • 哪些勞工被隱藏?
  • 哪些礦物、水、電力與土地支撐資料中心?
  • 哪些公司擁有模型?
  • AI 與人形成何種 kinship?
  • 這是一種 mutual becoming,還是一種單向掠奪?
  • 這個 cyborg 世界讓誰能活,讓誰成為廢料?


十六、主要作品與閱讀次序

早期:科學、自然與生命模型

  • Crystals, Fabrics, and Fields(1976)
  • Primate Visions(1989)

cyborg 與女性主義科技政治

  • “A Cyborg Manifesto”(1985)
  • “Situated Knowledges”(1988)
  • 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1991)
  • Modest_Witness@Second_Millennium…(1997)

物種相遇與 companion species

  • The Companion Species Manifesto(2003)
  • When Species Meet(2008)

Chthulucene 與受損世界

  •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2016)
  • Manifestly Haraway(2016):收錄 Cyborg Manifesto、Companion Species Manifesto,以及她與 Cary Wolfe 的長篇對談。 

若只讀三本,我會選:

  1. 《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看她如何拆解自然、女人、動物與機器的界線。
  2. 《When Species Meet》:看她如何從 cyborg 走向跨物種 becoming-with。
  3.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看她晚期的生態倫理與世界構築。


十七、Haraway、Barad 與你所說的「為萬物所見」

三人的差異可以這樣說:

世界如何生成 倫理從哪裡開始
Barad intra-action;關係先於獨立實體 每一次 cut 都有責任
Haraway becoming-with/sympoiesis 在具體共同生活中培養 response-ability
你的說法 為烏蠅蜜蜂水牛岩中花樹草木瓦石所見 讓人退出唯一觀看者的位置

Barad 的語句比較像:

瓦石不是先存在,然後發生關係;瓦石在關係中成為瓦石。

Haraway 的語句比較像:

瓦石也從未單獨成為瓦石;它與苔蘚、雨水、礦物、手、屋舍和時間共同成為。

而「為瓦石所見」又比她們多出一種非常簡潔的方向:

不只是與物共同生成,也願意讓自己的存在,暴露在物的視野之中。


Haraway 的思想最後可以縮成一句話:

沒有孤立的存在,只有互相使彼此成為可能、也互相使彼此受傷的共同生成。

所以她不是單純主張愛護自然,而是要求我們承認:

我們不是站在世界面前的人;我們是世界裡,一群由他者拼接、餵養、感染、訓練與承載出來的混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