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Donna Haraway(1944–)很難歸進一個學科。她受的是生物學與科學史訓練,後來成為 feminist science studies、科技研究、動物研究與 multispecies studies 的關鍵人物。她在 UC Santa Cruz 長期任教,現在是 History of Consciousness 的 Distinguished Professor Emerita。她的思想始終在幾條邊界上活動:人/動物、自然/文化、有機體/機器、科學/敘事、事實/虛構。
我先給一個總判斷:
Haraway 一生都在反對「純粹之物」:純粹的人、純粹的自然、純粹的女性、純粹的機器、純粹的物種。她所看到的世界,永遠是雜種、共生、污染、互相生成的世界。
她不像 Barad 那樣,以量子物理建立一套明確的本體論;Haraway 更像一個生物學家、寓言作者、女性主義者與世界構築者的混合體。她的思想不斷換主角:靈長類、cyborg、OncoMouse、狗、鴿子、蜘蛛、珊瑚、微生物,最後是整個受損世界裡仍在勉強共同生活的眾生。
一、第一個 Haraway:科學不是純粹發現自然
Crystals, Fabrics, and Fields
(1976)
這是她由博士論文發展而來的早期著作,研究二十世紀發育生物學中的有機體概念。
她早期已經在問:
科學家眼中的生命,是自然本身,還是由某種歷史、隱喻與實驗裝置構成的生命?
「晶體」「織物」「場」不只是描述胚胎發育的中性詞彙,而是不同時代用來組織生命的模型。也就是說,科學概念從來帶著想像、文化和政治。
這奠定了她後來的基本立場:
科學是真實的,但科學事實並非沒有歷史、語言、權力與位置。
她不是反科學,也不是說科學只是故事,而是反對科學假裝自己沒有位置。
二、
Primate Visions
:猿猴如何被用來講人的故事
Primate Visions: Gender, Race, and Nature in the World of Modern Science
(1989)
這本書研究靈長類學、博物館展示、殖民探險、國家地理式影像以及猿猴研究。
她指出,科學家描述猿猴社會時,經常不自覺地把人類自己的觀念放回自然:
- 雄性競爭;
- 雌性照顧;
- 父權家庭;
- 階級秩序;
- 種族與帝國想像。
於是,研究者先把文化投射到猿猴身上,再回過頭說:
你看,父權、競爭、異性戀家庭都是自然的。
Haraway 的工作不是否認猿猴的真實存在,而是問:
誰有權替猿猴說話?什麼樣的儀器、敘事與制度,使某種猿猴成為可見?
這裡已經出現她後來很重要的觀念:自然不是文化的反面;所謂自然,是在科學、動物、儀器、殖民史和敘事共同作用下形成的 natureculture。
三、cyborg:不是機器人,而是打破純粹界線的雜種
“A Cyborg Manifesto”(1985)
這是她最著名的文章,後來收入:
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 The Reinvention of Nature
(1991)
cyborg 是 organism 與 machine 的混合體,但 Haraway 並不是在預言機器人,也不只是說人裝了義肢、手機或晶片。
cyborg 是一個政治寓言。
它打破三組邊界:
- 人與動物;
- 有機體與機器;
- 物質與資訊。
她說「我們都是 cyborg」,意思不是每個人身體裡都有金屬,而是現代人早已由醫藥、軍事科技、資訊網路、資本、性別制度與生物學共同構成。
cyborg 的政治力量在於:它沒有純粹起源。
傳統政治往往尋找一個純粹身份:
- 真正的女人;
- 自然的人;
- 原初共同體;
- 未被技術污染的身體。
Haraway 認為,這種純粹性很容易變成排除。cyborg 則承認:
我們都是拼裝的、受污染的、不完整的。
所以聯盟不必建立在「我們本質相同」上,而可以建立在局部、具體而暫時的共同需要上。她稱之為:
affinity rather than identity
不是因為我們擁有同一本質才結盟,而是因為我們在某個具體鬥爭中形成親近關係。
〈Cyborg Manifesto〉本來就是一篇帶有反諷性的社會主義女性主義政治神話,而不是科技樂觀主義宣言。
四、Situated Knowledges:沒有上帝視角
“Situated Knowledges: The Science Question in Feminism and the Privilege of Partial Perspective”(1988)
這可能比 cyborg 更適合用來理解 Haraway 的認識論。
她反對兩個極端:
一端是客觀主義:
我站在世界之外,從無位置的上帝視角看見一切。
另一端是相對主義:
每個說法都只是立場,因此沒有真假可言。
Haraway 認為,兩者其實很像。上帝視角假裝無處不在;相對主義則假裝可以從所有位置隨意移動。兩者都不對自己的位置負責。
她提出:
所有知識都是 situated knowledge。
也就是:
- 從某個身體出發;
- 使用某種儀器;
- 位於某段歷史;
- 受到某些限制;
- 對某些東西可見,對另一些東西失明。
但「局部」不代表不真實。恰恰因為承認自己的有限位置,知識才可能更可靠。
她所追求的是:
partial, locatable, critical knowledge
這與你的「為烏蠅蜜蜂水牛岩中花樹草木瓦石所見」很接近。不是取消觀看,而是取消唯一觀看者;不是沒有真實,而是世界從許多有限位置顯現。
五、Modest Witness:科學見證者其實並不謙遜
Modest_Witness@Second_Millennium.FemaleMan©_Meets_OncoMouse™
(1997)
這本書的奇怪標題本身就是論證。
Haraway 分析近代科學中「謙遜見證者」的形象:科學家宣稱自己只是忠實記錄自然,不介入、不帶欲望、不帶政治。
可是,能夠被認定為中立見證者的人,歷史上往往是特定的男性、白人與階級主體。女性、殖民地人民、實驗動物及技術工人的勞動則被隱藏。
OncoMouse 是一隻被基因改造、容易罹患癌症並被申請專利的實驗鼠。它不是單純自然,也不是單純人工產品,而是:
- 動物;
- 技術;
- 專利;
- 癌症研究;
- 資本;
- 痛苦;
- 人類救治希望;
共同構成的 technoscientific being。
因此 Haraway 問的不是簡單的「科技好不好」,而是:
哪些生命被製造成工具?誰從中得益?誰承擔痛苦?誰有權命名與擁有生命?
六、從 cyborg 走向狗:Companion Species
The Companion Species Manifesto
(2003)
這本小書標誌了一個轉折。
許多人以為 Haraway 從機器轉向動物,放棄了 cyborg。其實沒有。她只是發現,狗比 cyborg 更能表現具體而日常的共同生成。
人馴養狗,狗也改造人。兩者不是先有完整本性,再建立關係,而是在數千年的共同歷史中成為今天的彼此。
她使用:
significant otherness
重要的不是「狗與人完全相同」,而是狗作為重要他者,保持不可化約的差異。
這與一般寵物式人道主義不同。不是把狗當孩子、當人的替代品,而是學習與一個非人的、具有自身歷史與需求的他者共同工作。
七、
When Species Meet
:成為某物,總是與另一物一起發生
When Species Meet
(2008)
這是 companion species 思想的完整展開。Haraway 討論狗、實驗動物、農場動物、野生動物、人類工作與共同訓練。
其中心不是「人應該愛動物」,而是:
物種從來不是單獨成為自身。
人類成為人,仰賴:
- 細菌;
- 食物;
- 動物勞動;
- 馴化;
- 實驗;
- 疾病;
- 生態關係。
所以她喜歡說:
becoming-with
不是先成為自己,再與他者交往;而是與他者一起,才成為自己。
該書把跨物種相遇理解為意義、經驗與世界共同形成的過程,而不只是兩個既成物種之間的接觸。
這裡與 Barad 的 intra-action 十分接近,但語氣不同:
- Barad 從量子物理說,關係先於獨立實體;
- Haraway 從演化、生態與照護說,becoming is always becoming-with。
八、Sympoiesis:世界不是自我製造,而是共同製造
Haraway 晚期以 sympoiesis 對照 autopoiesis。
autopoiesis 強調系統自我生產、自我維持;sympoiesis 則是:
making-with,與他者共同製造。
她不是完全否定 autopoiesis,而是反對把生命理解成封閉、自足的系統。
森林不是森林自己製造的;它由:
- 真菌;
- 根系;
- 昆蟲;
- 土壤;
- 微生物;
- 水;
- 動物;
- 人類歷史;
共同生成。
因此:
沒有自我製造的生命,只有共同製造的世界。
這與你的「生命的意義,在於成為另一個生命的棲身之所」非常接近。Haraway 可能會補一句:
那個棲身之所,也正在被棲身者改造。
九、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不要逃離問題,也不要等待救世主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Making Kin in the Chthulucene
(2016)
這是她晚年最重要的書。
她反對兩種態度:
第一種是科技救世論:
科技終究會解決氣候、生態與滅絕問題。
第二種是末日犬儒:
一切都太遲了,什麼也做不了。
她提出: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
不是解決一切,也不是接受毀滅,而是在已經受損、不可回到純潔狀態的世界中,保持具體的回應能力。
這本書主張重構人類與地球其他居住者的關係,並以 multispecies kinship 回應生態破壞。
十、Chthulucene:不是人類世,也不是克蘇魯
Haraway 不滿 Anthropocene,因為「人類世」容易把責任推給抽象的全人類,好像殖民者、石油公司、原住民與貧困者同樣造成危機。
她也使用 Capitalocene,指出資本主義的責任;但她最喜歡的是:
Chthulucene
這個詞不是來自 Lovecraft 的 Cthulhu,而與希臘語 khthôn——大地、地下、塵世力量——有關。
Chthulucene 指的是:
一個由無數地表與地下生物、觸手、菌絲、根系、動物、人與技術共同構成的時代。
它強調的不是某個主宰者,而是:
- tangled;
- tentacular;
- earthly;
- multispecies;
- unfinished。
世界不是由「人類」一個物種製造,也不會由人類獨自拯救。
十一、Make kin, not babies
這是她最具爭議的口號之一。
意思不是簡單禁止生育,也不是人口控制,而是:
不要把親屬關係侷限於血緣家庭與人類繁殖。
她要擴大 kin 的範圍:
- 非血緣照護者;
- 移民;
- 動物;
- 植物;
- 生態共同體;
- 跨世代責任。
「making kin」是重新製造共同生活的義務,而不只是製造更多與自己基因相近的人。
她的重點是:
親屬不是自然給定的;親屬是經由照顧、承諾、共同工作和共同生存做出來的。
她在 2026 年訪談中仍繼續談這個問題,強調她反對強制性人口控制,但批判 pronatalism,也主張嬰兒應被珍惜,而不是被大量生產後置於缺乏照護的制度中。
十二、Response-ability:倫理是學會回應
Haraway 很少建立傳統形式的倫理學體系。她的倫理關鍵詞是:
response-ability
也就是成為能夠回應者的能力。
它不是抽象地對所有存在負無限責任,而是在具體關係中學習:
- 注意;
- 辨識差異;
- 回應對方;
- 承擔共同歷史;
- 接受關係帶來的義務。
例如與狗共同訓練,不只是命令狗服從,而是人也必須學會讀狗的姿態、速度、欲望與能力。
所以倫理不是單方面善待他者,而是:
讓自己變成可以被他者改變的存在。
這與你說的「為他者所見」十分接近。真正的倫理不是我去看見他者,而是我允許自己進入他者的視野與回應之中。
十三、String figures:思想不是獨創,而是接線
Haraway 很喜歡 cat’s cradle,即翻花繩。她以 string figures 描述思想和共同工作。
一個人把線形交給另一個人,另一個人接住、改變,再傳下去。
這意味:
- 思想不是個人所有物;
- 沒有完全原創的開端;
- 每個人接過已有的線;
- 做出某個圖形;
- 再交給下一個人。
因此她反覆使用 SF:
- science fiction;
- speculative fabulation;
- speculative feminism;
- science fact;
- string figures;
- so far。
SF 不是逃離現實,而是製造能讓不同世界暫時顯現的敘事工具。UCSC 對她工作的概括,也特別提到 science fact、science fiction、speculative feminism、speculative fabulation 與 multispecies worlding 的交織。
這很像你的「跟著碎片走」:不是把碎片重新拼成唯一完整的原物,而是把線頭交給下一個意外。
十四、Camille Stories:她也用小說做哲學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最後的〈Camille Stories〉是一組 speculative fabulation。
故事描寫未來幾個世代的人類與瀕危物種建立共生關係,身體也可能接受其他物種的特徵。這不是政策藍圖,而是試驗:
假如親屬、身體、繁殖、物種與死亡可以重新想像,會出現什麼生活形式?
Haraway 的哲學因此不只靠概念論證,也靠故事、圖像、科幻和怪誕詞語。
她相信:
我們用什麼故事講世界,會影響什麼世界能夠存在。
但她不是說故事任意創造現實;而是說敘事也是 material-semiotic practice,會改變可感知、可行動與可想像的範圍。
十五、她如何看 AI?
這一點很有趣。cyborg 常被當成 AI 時代的先知,但 Haraway 早期真正關心的是軍事、醫療、通訊、生物技術和資訊資本,不是今天的大型語言模型。
可是到 2026 年,她已經明確談到生成式 AI。她把一幅 cyborg 懷孕圖重新解讀為懷著 Claude——Anthropic 的語言模型,並說今天的世界充滿 LLM、聊天機器人、感測器、資料洪流和巨型資料中心。她不是反技術,但主張一種較慢、較生態、能承擔物質代價的 AI。
這一點與 Barad 不同:
Barad 提供一套可用於 AI 的關係本體論,但本人極少正面處理 AI;Haraway 雖沒有建立 AI 理論,卻從 cyborg 起便一直在思考人與技術如何共同製造彼此,如今也已直接面對 LLM。
不過 Haraway 不會只問「AI 是否有意識」。她會問:
- 哪些人的語言被拿去訓練?
- 哪些勞工被隱藏?
- 哪些礦物、水、電力與土地支撐資料中心?
- 哪些公司擁有模型?
- AI 與人形成何種 kinship?
- 這是一種 mutual becoming,還是一種單向掠奪?
- 這個 cyborg 世界讓誰能活,讓誰成為廢料?
十六、主要作品與閱讀次序
早期:科學、自然與生命模型
- Crystals, Fabrics, and Fields(1976)
- Primate Visions(1989)
cyborg 與女性主義科技政治
- “A Cyborg Manifesto”(1985)
- “Situated Knowledges”(1988)
- 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1991)
- Modest_Witness@Second_Millennium…(1997)
物種相遇與 companion species
- The Companion Species Manifesto(2003)
- When Species Meet(2008)
Chthulucene 與受損世界
-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2016)
- Manifestly Haraway(2016):收錄 Cyborg Manifesto、Companion Species Manifesto,以及她與 Cary Wolfe 的長篇對談。
若只讀三本,我會選:
- 《Simians, Cyborgs, and Women》:看她如何拆解自然、女人、動物與機器的界線。
- 《When Species Meet》:看她如何從 cyborg 走向跨物種 becoming-with。
- 《Staying with the Trouble》:看她晚期的生態倫理與世界構築。
十七、Haraway、Barad 與你所說的「為萬物所見」
三人的差異可以這樣說:
Barad 的語句比較像:
瓦石不是先存在,然後發生關係;瓦石在關係中成為瓦石。
Haraway 的語句比較像:
瓦石也從未單獨成為瓦石;它與苔蘚、雨水、礦物、手、屋舍和時間共同成為。
而「為瓦石所見」又比她們多出一種非常簡潔的方向:
不只是與物共同生成,也願意讓自己的存在,暴露在物的視野之中。
Haraway 的思想最後可以縮成一句話:
沒有孤立的存在,只有互相使彼此成為可能、也互相使彼此受傷的共同生成。
所以她不是單純主張愛護自然,而是要求我們承認:
我們不是站在世界面前的人;我們是世界裡,一群由他者拼接、餵養、感染、訓練與承載出來的混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