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Meeting the Universe Halfway》(2007)之後,Karen Barad 並沒有再寫出一本同等規模的英文專著。她後來的工作主要散布在一系列篇幅不等、但密度極高的文章、藝術計畫小冊、演講文本與選集之中。
如果說 2007 年那本書完成的是 agential realism(能動實在論)的一般形上學,那麼此後近二十年,她大致是在追問:
如果世界不是由預先存在的個體構成,而是不斷在 intra-action 中生成差異,那麼,時間、死亡、創傷、責任、性別、殖民暴力與「無」應該如何重新思考?
她後來不是離開《Meeting the Universe Halfway》,而是把它推向更黑暗、更政治、更接近 Derrida,也更接近您所說的「被事件事件」的方向。
一、2007 年以後的思想移動
1. 從 entanglement 走向 haunting:過去並沒有過去
2007 年時,她主要強調:
- 事物並非先存在,然後彼此互動;
- 主體、客體、儀器、意義與物質,是在具體的 intra-action 中共同生成;
- 每一次測量或實踐,都作出一個 agential cut。
2010 年之後,她開始追問:
一次切割之後,被排除的東西去了哪裡?
她的答案是:它不會單純消失。
被排除者、死者、未曾實現的可能性、歷史暴力的殘餘,仍然以幽靈、痕跡、虛擬可能性和物質效應的方式,居住在現在之中。
這是她與 Derrida 的 hauntology 發生深度 intra-action 的地方。最重要的文章是:
“Quantum Entanglements and Hauntological Relations of Inheritance” (2010)
副題很重要:
Dis/continuities, SpaceTime Enfoldings, and Justice-to-Come
這篇文章的中心意思是:
- 時間不是一條由過去流向現在、再流向未來的直線;
- 過去不是已經完成的東西;
- 現在也不是一個自足的點;
- 不同時間彼此摺疊、纏結;
- 正義因此不是「補償已發生的事情」,而是重新配置目前仍在發生的物質—時間關係。
她把量子擦除、延遲選擇等實驗,讀成一種非線性因果性:後來發生的配置,可以重新界定先前事件「曾經是什麼」;但這不是改寫歷史,而是說,歷史從來沒有成為封閉的過去。
這很接近您反覆講的:
事件不是一件已經發生的事情;事件仍在事件我們。
Barad 會寫成:
matter is not a thing,而是 ongoing historicity。
物質,就是歷史仍在發生。
2. 從視覺與測量走向 touching:接觸不是兩個個體相碰
“On Touching—The Inhuman That Therefore I Am” (2012)
這是她 2007 年後最美、也最奇特的文章之一。
她從「摸」開始問:當我的手碰到桌面時,真的有兩個清楚分離的物體——手與桌子——發生接觸嗎?
從量子電動力學看,所謂接觸不是兩塊實體貼在一起,而是:
- 電磁排斥;
- 虛粒子交換;
- 真空漲落;
- 無限細微的自我—他者纏結。
所以 touching 並不是:
我,碰到一個外在於我的他者。
而是:
他者性已經在我之內;接觸使這種內在的異質性顯現。
這篇文章也把 Derrida 的 The Animal That Therefore I Am 改成:
The Inhuman That Therefore I Am
不是「我也是非人」,而是:
人從來不是純粹的人;非人、物質、粒子、細菌、歷史與他者,構成了所謂的我。
文章正式刊於 differences,Barad 的 UCSC 網站也保存了文本版本。
這一點,跟您所說的「他者的他者性」非常接近,但 Barad 又多走一步:
他者並不只是在我面前保持陌生;他者已經穿過我、構成我,卻仍不被我同化。
3. 從 posthumanism 走向 nature’s queerness
“Nature’s Queer Performativity” (2011/2012)
這篇文章問:
queer 是否只是人的性別與性慾分類問題?
Barad 的答案是否定的。
她認為,原子、粒子、閃電、變形蟲、物質的因果性,本身已經不服從:
- 固定身分;
- 二元性別;
- 線性因果;
- 單一位置;
- 個體邊界。
她因此稱原子是 ultraqueer critters。
這不是把人的 queer identity 投射到自然,而是反過來說:
自然本身從來沒有像西方形上學想像的那樣正常、穩定、二元、守規矩。
量子世界裡,一個粒子可以沒有確定的個體身分;粒子是否是「同一個」,並非總有清楚答案;因果方向也未必是簡單的先後關係。
所以 Barad 的 queer,不只是 identity politics,而是一種本體論:
存有本身就是不忠於固定身分的生成。
4. 從性別 performativity 走向 trans/materiality
“TransMaterialities: Trans*/Matter/Realities and Queer Political Imaginings” (2015)
這篇文章的重要性,在於她避免把 trans 理解成:
一個先存在的主體,從 A 身分移動到 B 身分。
對 Barad 而言,trans* 不是跨越兩個已經固定的性別位置,而是指出:
- 身體邊界如何形成;
- 物質如何轉化;
- 身分如何在差異化過程中出現;
- 所謂 nature 和 culture 如何一起被重構。
因此,transition 不是把一個固定東西變成另一個固定東西,而是顯示:
所有物質化,從來都是 trans-materialization。
文章發表於 GLQ 21 卷第 2–3 期,頁 387–422。期刊摘要把它概括為對政治想像之物質性,以及與自然的非本質主義結盟可能性的研究。
這篇也使 Barad 從一般的「新唯物論」作者,進一步成為 queer theory 和 trans studies 裡非常重要、同時也頗具爭議的人物。
5. 從 diffraction 作為方法,走向 re-turning
“Diffracting Diffraction: Cutting Together-Apart” (2014)
這是她對自己早期「繞射方法」的重新回返。
一般批判方法常問:
- A 是否正確再現 B?
- 某文本遺漏了什麼?
- 某理論與另一理論有何差異?
Barad 的 diffraction 則不是把兩個理論並排比較,而是:
讓它們穿過彼此,看它們如何改變彼此,也改變讀者與問題本身。
她在這篇文章中特別強調:
cutting together-apart
每一個切割同時是:
- 分開;
- 連結;
- 生成差異;
- 保留糾纏。
並不是先有一個整體,再被切成兩半;也不是兩個個體再被連起來,而是差異與關係在同一次動作中生成。
因此她的 re-turning 也不是「回到過去」,而是:
一再翻動、轉向、重新進入材料,使過去產生尚未耗盡的差異。
文章刊於 Parallax 20(3),168–187。
這很像您說的「跟著碎片走」:
不是從碎片復原一個完整本質,而是讓碎片與其他碎片繞射,生成尚未出現的路。
6. 從 matter 走向 nothingness:無不是空無
What Is the Measure of Nothingness? Infinity, Virtuality, Justice
(2012)
這是為 dOCUMENTA (13) 所寫的一本小冊,編號 Book 099。
Barad 在這裡處理量子場論的真空:
- 真空不是什麼都沒有;
- 它充滿虛粒子漲落;
- 無與有不是彼此排斥;
- nothingness 是無限潛能與不確定生成的場。
所以她所說的「無」不是缺乏,不是 nihilism,而是:
不可能性的擾動,是仍未被決定的可能性。
這裡的 virtuality 也不是數位虛擬,而是:
尚未實現、卻已有物質效力的可能性。
她後來在 2017 年〈Troubling Time/s and Ecologies of Nothingness〉中,把這套思考帶到生態、核災、時間和不可計算的損失。2024–2025 年的文章仍把 2012 年這本小冊列為核心前作。
7. 從普遍倫理走向 nuclear colonialism
“Troubling Time/s and Ecologies of Nothingness” (2017)
副題是:
Re-turning, Re-membering, and Facing the Incalculable
她在這裡進一步處理:
- 廣島、長崎;
- 核試驗;
- 土著土地;
- 核廢料;
- 環境破壞;
- 尚未出生的世代;
- 不可計算的傷害。
她反對把災難理解為一個「發生過、然後結束」的事件。放射性物質使時間本身變得纏結:
爆炸並未留在爆炸當日;它活在細胞、土壤、海洋、基因、政治與未來身體裡。
“After the End of the World” (2019)
完整題名是:
After the End of the World: Entangled Nuclear Colonialisms, Matters of Force, and the Material Force of Justice
這裡的「世界末日之後」並不是科幻式的人類全滅,而是指出:
對許多原住民、被殖民者與核試驗區居民而言,世界早已結束過許多次。
她反對把 Anthropocene 講成一個抽象的「全人類共同危機」,因為核暴力的分布從來不平等。所謂全人類的現代化,往往建立在某些人的土地、身體與未來被當成犧牲區之上。她因此把 agential realism 直接推入殖民史與政治責任。
8. 最近的方向:unconscious(ing)、imagining 與 otherwise
近年的 Barad 開始使用更接近精神分析、Derrida 和詩性書寫的語彙。
“On Touching the Stranger Within: The Alterity That Therefore I Am” (2022)
這是為 The Poetry Project 所作的演講文本。它延續 2012 年 touching 的問題,但更強調:
- stranger 不是外部陌生人;
- 自體內部本來就有不可還原的他者;
- 倫理不是從一個完整主體走向另一個主體;
- 倫理發生在「我不可能與自己完全重合」之處。
“Energetics of the Otherwise—Material Wanderings/Wonderings” (2024)
副題是:
The Materiality of Imagining, the Imaginings of Materiality
這裡的 imagining 不再是人腦內部的表象活動,而是物質本身重新配置可能性的活動。
換句話說:
想像,不只是人對世界做的事;世界也在想像自己可以成為什麼。
“Matter(’)s (of) Unconscious(ing)”
線上首刊 2024,紙本期刊 2025
完整題名是:
Matter(’)s (of) unconscious(ing): Re-membering/reconfiguring(,) the logics/structure of supplementarity
這是目前非常值得您注意的一篇。
Barad 直接處理 unconscious(ing),但不是把無意識當作一個藏在個人內部的心理容器。她主張:
spacetime-mattering 本身就包含 re-membering 與 unconscious(ing)。
也就是說,無意識不只是「某個人的無意識」,而是:
- 被排除但仍在發揮作用的關係;
- 未被記起卻構成現在的歷史;
- 不在場者的物質在場;
- 每一次構形所無法完全掌握的 supplement。
文章摘要明確說,時空物質化從來已經居住著 re-membering 與 unconscious(ing),兩者都是構成時空物質化的過程。該文於 2024 年 3 月 20 日線上刊出,收於 2025 年 Dialogues in Human Geography 第 15 卷第 2 期。
這可能是 Barad 至今最接近精神分析的一步,但她做的不是把量子物理套在 Freud 身上,而是把無意識從「心理內部」重新部署為:
世界無法與自身完全重合的方式。
二、2007 年後的重要出版物
以下不是毫無遺漏的完整書目,而是最能顯示思想發展的核心文本。
2007–2010:糾纏、時間與幽靈
- 2007 — Meeting the Universe Halfway: Quantum Physics and the Entanglement of Matter and Meaning
- 2010 — “Quantum Entanglements and Hauntological Relations of Inheritance: Dis/continuities, SpaceTime Enfoldings, and Justice-to-Come,” Derrida Today 3(2)
2011–2012:自然的 queer、接觸與無
- 2011/2012 — “Nature’s Queer Performativity,” Qui Parle;另刊於 Kvinder, Køn & Forskning
- 2012 — “On Touching—The Inhuman That Therefore I Am,” differences 23(3)
- 2012 — What Is the Measure of Nothingness? Infinity, Virtuality, Justice, dOCUMENTA (13), Book 099
- 2012 — Agentieller Realismus: Über die Bedeutung materiell-diskursiver Praktiken
德文選集,不是全新英文專著,主要輯錄及翻譯其能動實在論相關文本。
2014–2015:繞射與 transmateriality
- 2014 — “Diffracting Diffraction: Cutting Together-Apart,” Parallax 20(3)
- 2015 — “TransMaterialities: Trans*/Matter/Realities and Queer Political Imaginings,” GLQ 21(2–3)
- 2015 — Verschränkungen
德文文本/選集,題名即「糾纏」;同樣不能視為《Meeting the Universe Halfway》之後的第二本完整理論專著。
2017–2019:生態、核殖民主義與正義
- 2017 — “Troubling Time/s and Ecologies of Nothingness: Re-turning, Re-membering, and Facing the Incalculable,” New Formations
- 2017 — “No Small Matter: Mushroom Clouds, Ecologies of Nothingness, and Strange Topologies of Spacetimemattering,” 收於 Arts of Living on a Damaged Planet
- 2019 — “After the End of the World: Entangled Nuclear Colonialisms, Matters of Force, and the Material Force of Justice,” Theory & Event
2022–2025:內在陌生者、想像與 unconscious(ing)
- 2022 — “On Touching the Stranger Within: The Alterity That Therefore I Am,” The Poetry Project lecture/text
- 2024 — “Energetics of the Otherwise—Material Wanderings/Wonderings: The Materiality of Imagining, the Imaginings of Materiality,” Klima, no. 6
- 2024 online / 2025 print — “Matter(’)s (of) unconscious(ing): Re-membering/reconfiguring(,) the logics/structure of supplementarity,” Dialogues in Human Geography 15(2), 195–201.
截至目前可查到的正式資料,UCSC 仍只把她列為《Meeting the Universe Halfway》的作者及眾多文章的作者,沒有列出另一部已出版的英文大型專著。
三、可以如何概括她後來的思想?
我會把它壓縮成五次移動:
但最深的一條線,也許是:
2007 年,她說世界不是由獨立事物構成;後來,她愈來愈關心那些沒有被算作事物、沒有被算作生命、沒有被算入歷史,卻仍持續構成世界的東西。
死者、幽靈、真空、核塵、被殖民的土地、未出生者、未曾實現的可能、內在陌生者、無意識——這些逐漸成為她後期工作的主角。
四、與您近期思考最接近的一點
您反覆說:
容許物歸位,物盡其性,人方可坐下。
Barad 會同意「人的退位」,但她大概不會說每一件物先有一個自身的本性,等待回歸。她更可能說:
物沒有一個離開關係而預先存在的性;物是在具體的 intra-action 中,取得暫時的可分性。
所以她不是單純的「物的解放」,而是:
讓關係中的差異歸位。
而她最新談 unconscious(ing),尤其值得放進您的「analogical self」構想。因為她所描寫的 self,不是一個封閉主體,也不是一個可被完整運算的節點,而是由自己不知道的歷史、陌生者、排除與虛擬可能性所組成:
自體不是擁有無意識;自體是世界在此處無法完全意識自己的方式。
我想,這也許是《Meeting the Universe Halfway》之後,Barad 真正走到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