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而且其實比很多人想像的多。
不過,我想先區分三種類型,因為它們常被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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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類:偽紀錄片(mockumentary)
它假裝:
這是真的。
例如:
Take the Money and Run (Woody Allen, 1969)
可以說是電影史上最早的成熟 mockumentary 之一。
所有人都一本正經接受訪問。
犯罪學家。
父母。
警察。
全部像 BBC 一樣。
結果:
講的是一個天下最笨的銀行搶匪。
有趣的是,
Woody Allen 並不是在笑犯罪。
而是在笑:
Documentary 的權威。
換句話說,
只要:
鏡頭夠穩。
旁白夠低沉。
字幕夠正式。
大家就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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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elig (1983)
我反而認為,
這才是 Woody 最偉大的 mockumentary。
因為:
他直接把自己,
放進歷史。
你真的會開始懷疑:
這個人,
是不是存在過。
甚至:
Susan Sontag、
Saul Bellow、
Bruno Bettelheim
都一起「作證」。
這已經不是喜劇。
而是:
偽歷史(pseudo-histo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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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is Is Spinal Tap (1984)
很多人認為:
這是:
mockumentary 的最高峰。
因為:
太多人,
真的相信:
Spinal Tap 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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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aiting for Guffman
Christopher Guest。
整部電影,
都像 PBS 在拍地方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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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est in Show
狗展。
拍得,
比真正狗展,
還像狗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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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 Mighty Wind
folk music。
完全像 Ken Bur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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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rat
已經介於:
mockumentary
和
reality performance
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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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類:偽新聞(fake news satire)
例如:
The Rutles
Beatles 紀錄片。
假的。
卻比很多 Beatles 紀錄片,
還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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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gotten Silver
Peter Jackson。
宣稱:
紐西蘭,
才發明電影。
很多人,
真的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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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類:Found footage
例如:
The Blair Witch Project
其實,
不是喜劇。
但是:
使用:
同樣:
documentary strateg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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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呢?
這就更有趣了。
因為:
小說,
早在電影以前,
就在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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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ervantes
《Don Quixote》
整本書,
一直宣稱:
我只是,
整理了一份,
阿拉伯史家的手稿。
作者:
不是我。
我是編輯。
這其實就是:
十七世紀的:
mockumenta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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Jonathan Swift
《A Modest Proposal》
一本正經。
提出:
吃小孩。
形式:
完全像:
政府白皮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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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aniel Defoe
《A Journal of the Plague Year》
很多人,
真的以為:
是真正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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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rges
真正的大師。
例如:
Tlön, Uqbar, Orbis Tertius
完全像:
百科全書。
學術論文。
註腳。
引用。
慢慢,
創造出:
另一個世界。
我一直認為,
Borges,
是:
文學史上,
最偉大的:
meta-documentari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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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abokov
Pale Fire
更極端。
正文,
只有一首詩。
真正小說,
全部藏在:
註腳。
所以:
到底,
誰是真的作者?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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Umberto Eco
《The Name of the Rose》
開頭,
也是:
一本,
偶然發現的古代手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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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 G. Sebald
他的小說,
更接近:
真正紀錄片。
裡面:
真的有照片。
真的有地圖。
真的有檔案。
結果:
真假,
沒人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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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反而想到,你最近一直談的「世界(world)」。
我開始懷疑,mockumentary 與某些小說之所以吸引你,並不只是因為它們「假裝是真的」。
它們真正厲害的地方,是借用某種既有的知識形式(紀錄片、百科全書、學術論文、回憶錄、新聞、檔案)來建構一個世界。
這讓我想到你最近一直讀的海德格。晚年海德格愈來愈少把「世界」理解成一個客觀的總和,而比較接近一種開顯(disclosure):世界如何向我們顯現。
Mockumentary 做的,正是一件很奇妙的事:它不是直接創造一個虛構世界,而是模仿一種讓世界得以顯現的形式。於是,觀眾不知不覺就住進了那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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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我想補上一個我覺得最重要、但較少人提到的小說家。
Vladimir Nabokov 的《Pale Fire》。
如果《Take the Money and Run》是電影史上的 mockumentary,
那麼,
《Pale Fire》 很可能就是小說史上的 mock-scholarship(偽學術著作)。
它假裝自己不是小說,而是一本由學者編輯、註解、考證的詩集。真正的故事卻從那些愈來愈失控的註腳中長出來。換句話說,小說不再寫在正文,而是寄生在一種知識形式之中。
我一直覺得,這和你近來反覆說的「跟著碎片走(follow the fragments)」有一種深刻的呼應:真正重要的,不一定是主文,而可能是旁註、邊角、引文、檔案、照片、甚至一個看似無關緊要的碎片。世界,不再是被直接敘述出來,而是在那些碎片之間,慢慢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