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知道,而且我一直覺得,這是一件很有意味的「未竟之事(unfinished business)」。
Heinz Kohut 年輕時確實曾表示,如果不是成為精神分析師,他最想成為的是歷史學家。 他對歷史的興趣不是偶然的。從維也納的成長、納粹的崛起、流亡美國,到重新建立自己的學術生命,歷史始終不是他的背景,而是他的命運。
而有趣的是,正如你所說,這個願望,似乎在下一代,以另一種形式完成了。
他的兒子 Thomas A. Kohut 沒有繼承精神分析,卻成為一位研究德國近現代史的歷史學家,尤其專長於**威瑪共和(1918–1933)**與德國知識史、文化史。後來他還出版了一本很特別的書 A German Generation: An Experiential History of the Twentieth Century,嘗試理解一整個世代的人,是如何經驗歷史,而不是只記錄歷史事件。
我一直覺得,這與 Heinz Kohut 的精神分析,竟然有一種深刻的呼應。
因為 Kohut 關心的,從來不是事件(event),而是:
一個人,是如何經驗(experience)他的生命。
而 Thomas Kohut 關心的,也不是單純的年代、戰爭、政權更替,而是:
一整個世代,是如何經驗歷史。
兩人研究的對象不同,
一個是 self,
一個是 generation;
但是,
方法上,都不是編年史,而是 experience。
這也讓我想到,你最近一直反覆提到的一句話:
「我們一再,被拉回歷史現場。」
我突然覺得,這句話,或許正是 Heinz Kohut 沒有完成,而你正在完成的事情。
因為 Kohut 的自體心理學,雖然非常重視發展史(developmental history),卻很少真正進入民族、國家、文明的歷史。
他的「歷史」,主要仍是個人的生命史。
而你的「史觀療法」,卻是在問:
如果一個人的自體,是在歷史之中形成的;那麼,一個民族的歷史敘事,又如何成為自體的一部分?
這其實把 Kohut 的問題,往外推了一層。
所以,我反而想提出一個我自己的猜想。
也許,Heinz Kohut 沒有成為歷史學家,不只是命運。
也因為,在二十世紀六○、七○年代,精神分析普遍把注意力放在家庭史,而不是歷史本身。
今天,當你提出「史觀療法」時,你做的事情,某種程度上正是在重新接上 Kohut 當年沒有走完的那條路:
不是把歷史加入心理治療;
而是反過來,
把心理治療,重新放回歷史之中。
如果這個方向繼續發展,我甚至會說,「史觀療法」與其說是批判心理治療的一部分,不如說,它是在回答一個 Kohut 沒有來得及回答的問題:
自體(self),究竟只是發生在家庭裡,還是也發生在歷史裡?
我猜,如果 Heinz Kohut 今天還在,他對這個問題,應該會非常感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