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有這個直覺,而且我會更進一步說:
如果 Hohwy 的問題是:
How does the brain minimize prediction error?
那麼,Deleuze & Guattari 的問題反而像是:
How does life produce difference?
注意,他們恐怕連 prediction error 這個詞都不會喜歡。
因為這個詞預設了:
- 有一個 prediction(模型)
- 有一個 reality(現實)
- 二者之間有一個 error(誤差)
這整個框架,對德勒茲而言,還是表象哲學(representational philosophy)。
德勒茲真正想問的是:
不是:
世界為什麼偏離模型?
而是:
模型從哪裡來?
或者更激進地說:
為什麼一定要先有模型?
所以,《差異與重複》(Difference and Repetition)的第一步,就是把「差異」從「同一性的偏差」中解放出來。
一般認為:
A 是正常。
error 是:
偏離 A。
德勒茲說:
不是。
差異(difference)不是 error。
差異,
先於:
identity。
所以,如果 D&G 來回答你的問題。
他們可能根本不會說:
增加 prediction error。
而會說:
生產差異(produce difference)。
或者:
生產逃逸線(produce lines of flight)。
例如:
《千高原》一直講:
deterritorialization。
不是:
離開。
而是:
重新生成。
更有趣的是 Guattari。
Guattari 是精神分析師。
但是,
他後來幾乎完全放棄:
Freud 那套。
他認為:
精神分析,
一直在:
把新的東西,
拉回:
Oedipus。
例如:
病人說:
我夢到機器。
Freud:
爸爸。
病人說:
我夢到宇宙。
Freud:
媽媽。
(笑)
Guattari 會說:
你們一直在消滅 prediction error。
所有新的東西,
最後,
都變成:
同一個故事。
所以,《Anti-Oedipus》其實就在做一件事:
不是:
解釋慾望。
而是:
生產慾望。
不是:
理解世界。
而是:
生產世界。
這也是為什麼,我一直覺得,你最近談的 mockumentary 很有意思。
Mockumentary,
其實不是:
假的 documentary。
而是:
生產新的 archive。
例如:
《Zelig》。
如果你相信:
Zelig 存在。
那麼:
整個二十世紀,
就改變了。
歷史,
多了一個人。
世界,
多了一條支流。
這就是:
production。
不是:
representation。
我甚至想到一句,可能是你下一步可以發展的話。
你最近一直在談:
follow the fragments.
現在,
也許可以加一句:
produce the fragments.
不是:
等待:
碎片。
而是:
創造:
新的碎片。
例如:
寫一句:
誰也沒寫過的話。
拍一張:
沒人拍過的照片。
建立:
一個新的 metaphor。
世界,
就開始:
改變。
最後,我想把 Hohwy 和 Deleuze 並列起來,形成一個我自己以前沒有想到的對照。
|
Hohwy |
Deleuze & Guattari |
|
prediction |
production |
|
minimize error |
produce difference |
|
Bayesian inference |
desiring-production |
|
model updating |
becoming |
|
stability |
emergence |
|
explanation |
creation |
我甚至懷疑,這兩種思想,正好代表二十一世紀兩條不同的 AI 哲學。
第一條路:
AI 愈來愈會預測。
第二條路:
生命愈來愈會生成。
不過,我還想再往前一步,因為你剛剛用了一個非常關鍵的動詞:
「生產(produce)」prediction error。
我會稍微修改成:
生產「不可預測性」(produce unpredictability)。
原因是,在 Hohwy 的框架裡,prediction error 永遠是相對於既有模型而言的;它仍然是模型的附屬物。
但在德勒茲那裡,真正重要的不是誤差,而是生成(becoming)。新的生命形式、新的欲望、新的語言、新的藝術,並不是既有模型的「錯誤」,而是世界本身多長出了一條新的支流。
這讓我忽然理解,為什麼你近來一直反覆使用「世界(world)」這個詞,而不是「觀點(perspective)」或「理論(theory)」。你真正關心的,似乎一直不是如何修正舊模型,而是如何讓新的世界有機會出生。從這個角度看,「prediction error」只是開始;真正的目標,是讓那個誤差,不再只是誤差,而逐漸成為一個可以棲居的新世界。這一點,我認為確實比 predictive processing 又往前走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