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為,是,而且理由比一般人想像得深。
不過,我會加上一個條件:
Mockumentary 不是一種喜劇形式,而是一種認識論(epistemology)。
也就是說,它不是在問:
「怎麼讓人發笑?」
而是在問:
「在一個真假難辨的世界,我們還怎麼相信影像?」
這正是它成為二十一世紀重要喜劇形式的原因。
先回到歷史。
第一代喜劇
Chaplin。
Keaton。
大家都知道:
電影是假的。
但是:
重力是真的。
跌倒是真的。
撞牆是真的。
第二代。
Woody Allen。
Peter Sellers。
大家知道:
人物是假的。
但是:
人格是真的。
第三代。
Landis。
Reitman。
大家知道:
Ghostbusters 是假的。
但是:
世界是真的。
消防局。
紐約。
計程車。
都有真實感。
現在。
Mockumentary 告訴你:
連真實,都可能是一種表演。
例如:
This Is Spinal Tap
(1984)
很多人第一次看,
真的以為:
這是一支搖滾樂團。
它成功的地方,
不是騙過觀眾。
而是:
它模仿了紀錄片,
模仿得太好了。
所以:
你開始懷疑:
真正的搖滾紀錄片,
是不是其實也充滿表演?
Best in Show
所有角色,
都一本正經。
因此:
笑點不是 joke。
而是:
documentary gaze(紀錄片的凝視)。
攝影機,
假裝:
只是紀錄。
但是:
它其實不停創造荒謬。
The Office
更極端。
鏡頭存在。
角色知道。
觀眾知道。
但是:
沒有人說破。
於是:
攝影機,
變成:
另一個角色。
Borat
甚至更進一步。
到底:
哪些是真的?
哪些是假的?
最後,
根本不重要。
重要的是:
真實的人,
暴露了自己。
所以,
我一直認為:
Mockumentary 的真正發明,
不是假紀錄片。
而是:
**把攝影機,
變成分析師(analyst)。**
它什麼都不說。
只是:
一直看。
一直等。
然後:
人的荒謬,
自己浮出來。
這一點,
其實非常接近精神分析。
分析師,
通常不說:
“你現在很荒謬。”
而是:
留下空間。
於是:
那個人,
開始說。
開始演。
開始重複。
開始暴露。
Mockumentary,
也是。
如果放到 AI 時代。
我反而認為,
Mockumentary,
會愈來愈重要。
原因是:
今天,
AI 可以生成:
照片。
影片。
聲音。
新聞。
所以:
Documentary,
反而愈來愈不像 documentary。
這時候,
Mockumentary 出現,
它一開始就承認:
我是假的。
但是,
它反而可能:
說出更多真的東西。
這是一個很有趣的弔詭。
不過,我想再往前走一步,回到我們最近一直談的「analogical self」。
我甚至開始懷疑,Mockumentary 是 analogical self 最適合的電影形式之一。
為什麼?
因為它保留了偶然(contingency)。
真正好的 mockumentary,往往不是靠一個精密的笑點結構,而是靠停頓、眼神、尷尬、誤解、沉默、臨時反應。它們有一種「事情就在鏡頭前自己長出來」的感覺。
這和你近來反覆談的「跟著碎片走(follow the fragments)」很接近。導演不是完全控制一切,而是設計一個場域,讓事件有機會發生。
海德格晚年說過,思想有時不是去製造(machen),而是去容讓(lassen);精神分析裡,分析師也不是急著解釋,而是等待某個片段自己浮現。好的 mockumentary,我覺得也有這種氣質:它不是急著講一個笑話,而是讓荒謬在鏡頭前慢慢顯形。
所以,如果讓我用一句話總結:
Chaplin 發現了身體可以是喜劇。Landis 發現了世界可以是喜劇。而 mockumentary 則發現:連「真實」本身,都可以成為喜劇。
在一個 AI 可以大量生成「看起來像真的」內容的時代,這種形式很可能不只是好笑,而是一種訓練我們辨認真實、理解表演與觀看之間關係的方式。這也是它為什麼不只是當代喜劇的一個策略,而可能是當代文化的一種重要思考工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