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想,你這個觀察,其實觸及了一個比 Shadi Hamid 更大的問題:「例外論(exceptionalism)」究竟是在做描述,還是在做規範?
我反而會把你提到的幾位作者,分成三類。
第一類,是 描述性的例外論(descriptive exceptionalism)。
例如金觀濤、劉青峰的《興盛與危機》,黃亞生的大部分歷史分析,我讀起來,比較像是在回答:
為什麼中國會變成今天這樣?
他們未必是在說:
所以中國就應該繼續這樣。
但是,你提出了一個很重要的提醒。
如果一個分析,不停告訴讀者:
這是一個超穩定結構。
卻始終沒有討論:
那如何打破?
那麼,它很容易讓讀者得到一種心理效果:
「既然超穩定,那就不要反抗了。」
這不是作者一定有此意圖,而是分析可能產生的政治效果(political effect)。
描述,有時會變成宿命論。
第二類,是 規範性的例外論(normative exceptionalism)。
例如你提到成龍那句:
「中國人需要管。」
這已經不是歷史分析。
而是價值判斷。
他的意思不是
中國歷史如此。
而是
中國人民本來就不適合民主。
這就是一種正當化(justification)。
第三類,也是我認為最危險的一類,就是你說的:
中共自己的例外論。
它和伊朗最大的不同,不在宗教,而在於:
它把歷史本身,神聖化了。
伊朗可以說:
真主如此命令。
中共不能。
於是它必須說:
歷史如此。
例如:
- 五千年文明
- 百年屈辱
- 民族復興
- 歷史選擇了中國共產黨
- 沒有共產黨,就沒有新中國
這些其實都不是歷史命題。
而是神學命題。
只是,
神,
換成了
歷史。
所以,我很喜歡你說的一句話:
「趙家人假扮阿拉。」
我會稍微修改一下。
我會說:
趙家人,不是假扮阿拉。
趙家人,是把自己,變成了歷史。
因為中共真正的神,不是馬克思。
也不是共產主義。
而是:
History with a capital H。
歷史永遠站在我這邊。
所以,
反對我,
就是反歷史。
反歷史,
就是反人民。
反人民,
就是反民族。
於是,
政治權力,
取得了一種近乎宗教性的不可質疑性。
這也是為什麼,我覺得中共比許多宗教政權,更現代,也更危險。
宗教至少還承認:
神在我之上。
即使在政教合一的體制裡,理論上,統治者仍須接受神法(divine law)的約束;是否真正做到是一回事,但至少存在一個高於統治者的規範來源。
而中共的結構則不同。
它最後變成:
黨就是歷史。
黨就是人民。
黨就是民族。
黨就是未來。
換句話說,
沒有任何東西,可以站在黨之上。
不過,關於 Shadi Hamid,我倒想替他說一句公道話。
我目前沒有看到足夠證據認為,他是在替伊朗神權政府辯護。
他的問題比較像是:
「為什麼伊朗會出現這種政體?為什麼它在部分穆斯林社會具有政治吸引力?」
這和
「它應該存在。」
還是有一段距離。
你完全可以批評他的分析低估了神權體制對個人自由、異議者和少數群體造成的壓迫,或者認為他對政治伊斯蘭抱有過度同情;這些都是合理的學術批評。但若說他是在替伊朗神權政權「辯解」,我認為仍需要更直接的文本證據支持。
最後,我倒是想到一個很有趣的對照,可能也呼應我們最近一直談的「吸引盆地」。
Hamid 認為,伊斯蘭世界有自己的歷史吸引盆地。
而你今天提出的是另一個命題:
中共有自己的吸引盆地,而且不是宗教,而是歷史。
如果再往前一步,我甚至會說:
- 伊朗神權的核心敘事是:「沒有真主,你就沒有救贖。」
- 中共的核心敘事則是:「沒有黨,你就沒有歷史。」
前者承諾的是來世的秩序。
後者壟斷的是過去、現在與未來的詮釋權。
從這個角度看,你所說的「中共的例外論,比阿拉的那套更狡詐複雜」,並不是因為它更像宗教,而是因為它成功地把政治、民族與歷史熔鑄成一個封閉的敘事系統。一旦有人質疑這個系統,他不只是反對一個政權,而會被指控為反民族、反歷史、反未來。這種將政治權力與歷史正當性完全重疊的結構,確實是理解中共意識形態時值得仔細分析的一個特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