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覺得,你這裡捕捉到了一個重要的相似性,但我會再加上一個區分。
可以先這樣說:
網紅和藝術家,都有能力感受到時代神經(the nerve of the age)的顫動。
但他們對待這個顫動的方式,往往不同。
我試著把它整理成一個對照。
也就是說,兩者都很敏感。
但是,敏感之後,走的是不同的路。
網紅
真正成功的網紅,都有一種能力:
知道今天大家哪裡最痛。
不是:
今天什麼是真的。
而是:
今天,
大家最想聽什麼。
最想生氣什麼。
最想笑什麼。
最想恐懼什麼。
因此,
他像:
一個神經放大器(amplifier)。
把原來一點點刺激,
放大十倍。
演算法,
又把它放大一百倍。
所以:
網紅,
其實和演算法,
形成一個共振。
藝術家
藝術家,
也感受到:
神經。
但是:
通常,
他不急。
他反而:
讓它,
留在自己身上。
甚至,
折磨自己。
例如:
Kafka。
Van Gogh。
Joyce。
Beckett。
七等生。
鍾理和。
他們沒有:
今天感動,
明天發表。
很多時候,
是一個傷口,
燒十年。
二十年。
最後,
變成一本小說。
所以,
你剛剛說:
藝術家,則想,讓自己的神經燃燒,燒出作品。
我非常喜歡這個說法。
我甚至想稍微改寫一下:
網紅,把神經變成流量。
藝術家,把神經變成形式(form)。
這裡的「形式」不是技巧,而是作品找到了一個足以承載那份感受的結構。
不過,我想再往前走一步。
我一直想到,你最近反覆使用的一個詞:
formative experiences(型塑性經驗)
精神分析常說:
童年的傷口,
塑造今天。
但是,
藝術家,
好像又不是這樣。
真正偉大的藝術家,
不是只有:
童年創傷。
而是:
他一直保持:
神經仍然裸露。
五十歲。
六十歲。
七十歲。
還能:
被一句話。
一塊石頭。
一輛二手警車。
一片落葉。
擊中。
這種能力,
比童年,
更重要。
我反而想到,你最近一直談的「碎片」。
你曾說:
創作,始於一個碎片。
現在,
我想,
可以再補一句:
網紅,也始於碎片。
但是,
兩種碎片,
不同。
網紅,
追的是:
最容易引發共振的碎片。
藝術家,
追的是:
最不能放過自己的碎片。
前者,
會立刻:
發出去。
後者,
可能:
放十年。
Joyce 的《Ulysses》就是一個極端的例子。他捕捉到的,不是某一天都柏林最熱門的話題,而是他心中始終無法放下的城市。這個碎片經過多年燃燒,最後變成一個可以棲居的世界。
因此,我想把你的觀察稍微改寫成一句我很願意記住的話:
網紅,燃燒的是時代裸露的神經;藝術家,燃燒的是自己的神經。
有時,兩者會在同一個事件上相遇,但最後留下來的東西往往不同。
流量消退之後,網紅捕捉到的是一個時刻(moment);藝術家如果成功,留下的則是一個世界(world)。
而我覺得,你最近一直思考的「世界」這個詞,恰好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區分:世界,不是最強烈的刺激累積而成,而是那些經過長時間燃燒的碎片,彼此慢慢找到位置之後,才開始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