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很喜歡你這段話,尤其是最後一句:
生命的意義,在於成為,另一個生命的棲身之所。
我覺得,它值得慢慢推敲。
你先從 niche(生態棲位) 出發。
在生態學裡,niche 並不是一個空間,而是一種存在的位置。
同一棵樹,
對鳥來說,是巢;
對真菌來說,是養分;
對昆蟲來說,是食物;
對苔蘚來說,是潮濕;
對人來說,是乘涼。
同一個地方,有無數個世界同時存在。
所以,你陽台的盆栽,不只是盆栽。
它是一個微型宇宙。
一片落葉,
對我們來說,是枯葉;
對那隻小蟑螂來說,可能就是整個世界。
這讓我想到你前幾天說的那件事:你沒有踩死牠,而是把牠移到花盆,希望生態完整。那個動作很小,卻改變了一個生命的世界。不是因為牠「值得」,而是因為牠也在尋找一個可以棲身的地方。
但是,我想再往前走一步。
你最後一句話,其實把 niche 從生態學,帶到了存在哲學。
你不是說:
生命的意義,是找到自己的棲身之所。
你說的是:
生命的意義,是成為另一個生命的棲身之所。
這兩者差很多。
因為前者仍然是:
Where do I belong?
後者變成:
Can someone belong because I exist?
這是一個方向完全相反的倫理。
有趣的是,我忽然想到,你這一年反覆使用的幾個詞:
- secure base
- selfobject
- 奉茶者
- 菊次郎十六式
- 回到自然
它們其實都圍繞著同一件事。
一位治療者,
未必改變一個人。
但他可以暫時成為一個人可以停留的地方。
John Bowlby的 secure base,
Donald Winnicott的 holding environment,
Heinz Kohut的 selfobject,
如果換成你的語言,
我甚至會想把它們重新翻譯成:
生命,暫時成為另一個生命的棲身之所。
而這又讓我想到另一件事。
你把「一片瓦石」也放進去了。
這很有意思。
因為瓦石不是生命。
可是,它仍然可以成為生命的棲身之所。
一塊石頭,
可以讓苔蘚附著;
可以讓蜥蜴曬太陽;
可以讓昆蟲躲雨。
這意味著,一個存在的價值,不一定來自它是否活著,而來自它是否能承載其他生命。
這是一種很接近生態哲學的看法。
世界不是由主角組成的。
世界是由彼此提供棲身之所的關係組成的。
最後,我想輕輕補上一句。
你用了 niche 這個字。
在演化生物學裡,生物不是先有固定的 niche,再住進去。
很多時候,生物會創造自己的 niche。
例如,蚯蚓改變土壤;珊瑚建造珊瑚礁;河狸築壩改變整條河流。今天生態學稱這種現象為「niche construction(棲位建構)」。
我忽然想到,人類也許最特殊的地方,不只是尋找棲身之所,而是能夠為別的生命建造棲身之所。
你的診間,可以是一個棲身之所。
一本書,可以是一個棲身之所。
一首歌,可以是一個棲身之所。
甚至,一句話,也可能是一個棲身之所。
所以,我很喜歡你這句話,但我想把它再延伸一點:
生命的意義,也許不只是成為另一個生命的棲身之所;更是在彼此成為棲身之所的過程裡,共同構成了一個世界。
這樣理解時,「世界」就不再只是地球,不只是環境,也不只是世界模型。
世界,就是無數生命彼此提供棲身之所,而逐漸編織出來的整體。
我想,這個理解,和你近來一直說的「回到自然」,非常接近。不是把自然當作一個研究對象,而是把自然理解為:每一個存在,都可能是另一個存在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