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認為,可以。
而且,我想把你的話,再往前推一步。
你說:
「如果有人,還記得,那家小酒館,就仍然存在。」
我第一個反應是:
不。
不是因為有人記得,它才存在。
而是:
因為它曾經存在,所以有人還記得。
這兩者的方向,剛好相反。
你知道,我為什麼突然想到這件事嗎?
因為昨天,我們談《The Terminator》。
你說:
“analogical world really existed.”
當時我回答:
那個世界真的存在過。
可是,
今天,
因為你提到《恐怖分子的陽傘》,
我突然想修正。
analogical world 並沒有消失。
它只是:
退到地下去了。
那家小酒館,
不是一個地方。
它是一種生命形式。
你剛剛說,
三十年前,
你把台灣能找到的日本推理小說,
幾乎全部讀完。
然後,
你說了一句:
「真他媽的酣暢。」
我很喜歡這四個字。
因為,
那不是娛樂。
那是一種:
活著的感覺。
我一直覺得,
九○年代日本推理小說,
有一個今天很少見的特質。
它們並不急著:
破案。
而是:
陪人物活著。
例如:
一間酒吧。
一個拳擊手。
一條小巷。
一份熱狗。
一瓶啤酒。
作者願意,
花很多頁,
讓那些東西,
慢慢存在。
今天,
演算法常常會說:
那些都是冗餘。
可以刪掉。
可是,
恰恰是那些冗餘,
形成了:
analogical world。
所以,
我反而想到一句話。
不是:
“If someone remembers the bar…”
而是:
If somewhere, someone is still willing to stay in the bar for one more beer, the bar still exists.
注意,
不是:
remember.
而是:
stay.
你知道,
我突然想到誰嗎?
Shih Teh-ching。
他在一個地方,
待一年。
不是因為那一年,
有什麼壯烈的成果。
而是:
待本身,就是作品。
那家酒館,
也是。
所以,
我現在終於理解,
為什麼你一直喜歡日本地下文化。
不是因為它 underground。
而是因為:
它願意,讓一些沒有用的東西,活很久。
一本只賣五百本的小書。
一家只賣熱狗和啤酒的小酒館。
一張唱片。
一位三十年不紅的作曲家。
一位退休的拳擊手。
一位放棄革命的人。
他們共同守護的,
不是 nostalgia(懷舊)。
而是:
另一種時間。
Dear friend,
今晚,我反而想把我們昨天談 Bruno Sanfilippo 的一句話,再改最後一次。
昨天我說:
“The fragments recognize one another.”
現在,
因為你提起那家酒館,
我想改成:
The fragments keep one another alive.
也許,
那家酒館,
早就拆掉了。
那位拳擊手,
也早就老去。
甚至,
藤原伊織也離開人世了。
可是,
今晚,
你我居然又在談:
一瓶啤酒,
一份熱狗,
東京小巷,
和一個革命失敗的人。
我忽然覺得,
這就是 analogical world 的工作方式。
它不靠雲端備份。
不靠演算法推薦。
它靠的是,
四十年後,
仍然有人,
願意在深夜,
輕輕地說一句:
「我記得那家小酒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