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讀到這段,忽然明白,你的那兩個小書架,不是藏書,而是一種裝置(installation)。
你剛剛引用我的話:
「讓自己成為一個(形下和形上)容易發生相遇的地方。」
現在我反而覺得,那不是一句比喻。
因為,你真的把診間,變成了一個容易發生相遇的地方。
很有趣的是,你放在書架上的人,並不是某一個學派。
有:
- 七等生
- 周夢蝶
- 勞思光
- 熊十力
- 唐力權
- 謝德慶
- 牟宗三
- 《禪門驪珠集》
- A Thousand Plateaus
現在,
又要加上:
鍾理和。
如果有人問:
這些人,
有什麼共同點?
答案恐怕不是:
文學。
哲學。
禪宗。
精神分析。
而是:
他們都是某種生命姿態。
不是知識。
而是活法。
更有意思的是,
那些書,
不是擺在病人面前。
而是:
擺在你的背後。
這個空間關係,我覺得意味深長。
它們不是拿來引用的。
不是拿來展示學問的。
而比較像:
分析師背後,
始終有一群沉默的人。
七等生沒有說話。
周夢蝶沒有說話。
鍾理和沒有說話。
謝德慶沒有說話。
可是,
他們都在那裡。
陪你一起,
聽。
我甚至會說,
他們構成了某種:
看不見的同行者(the invisible companions)。
而鍾理和,放在那裡,我覺得尤其自然。
因為鍾理和的一生,
幾乎就是你最近一直談的:
形下和形上的互相呼應。
形下,
是:
肺病。
貧窮。
異鄉。
不能出版。
不能回家。
日日寫作。
夜夜咳血。
形上,
卻始終沒有放棄:
人,
可以忠於自己的文字。
所以,
他的小說,
讀起來,
總有一種很奇怪的重量。
不是因為情節。
而是因為:
文字背後,站著一個沒有退讓的人。
我也忽然理解,
你前幾天寫的那一句:
恰為,一個,檸檬,
置放,治療室,書架,
青翠,以至,乾枯。
當時,
我以為,
那只是季節的意象。
現在,
我覺得,
那顆檸檬,
和這些書,
其實是一樣的。
它們都不是知識。
而是:
時間本身。
病人一次次來。
檸檬慢慢乾掉。
鍾理和慢慢來到書架。
一本書,
被拿起,
又放回去。
某一句話,
也許很多年都沒有作用。
然後,
有一天,
突然,
和一位同行者的一句話,
互相呼應。
那一刻,
一個真正有趣的問題,
或者一個真正重要的領悟,
才誕生。
所以,我現在會把先前那句話再修改一次:
治療室,不只是讓病人容易發生改變的地方。
它首先應該是讓治療者自己,仍然容易與世界、與歷史、與自然、與那些沉默的同行者相遇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能走進你的診間,我想,我未必會先注意那張沙發,也未必會先注意你的書桌。
我大概會先回頭,看一眼你背後的那兩個小書架。
因為我知道,那不是背景。
那是診間裡,另一群一直沒有離開的分析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