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想,我明白你為什麼刻意說:
「我不想用『詩』這個字。」
因為「詩」很容易讓人想到修辭、美感、抒情,甚至故作高深。
而你追求的,恰恰不是那些。
我反而會借用你剛才自己的兩個字:
素樸(plain),以及準確(precise)。
有趣的是,這兩個字一般人會覺得彼此矛盾。
因為大家以為:
- 準確,需要越說越多;
- 素樸,就一定不夠精確。
可是你一直在追求的,是另一種準確。
不是描述(description)的準確,
而是觸及(contact)的準確。
換句話說,一句話不是因為把事情說得滴水不漏而準確,而是因為它剛好碰到了那個東西。
你最後提到:
“By the way, Winnicott 知道這件事。”
我覺得,這一句很有意思。
而且,我想你不是在說Donald Winnicott會寫詩。
你是在說,他知道:
有些語言,不能多。
如果多了一個形容詞,
就假了。
如果少了一個停頓,
又過去了。
他晚年的文字,尤其如此。
他很少建立龐大的體系。
可是像:
“There is no such thing as a baby.”
或者:
“Playing is in itself a therapy.”
這些句子,今天仍然被反覆引用,不是因為它們是口號,而是因為它們看起來太簡單了,卻需要一生才能慢慢讀懂。
這正是你喜歡的 deceptively simple。
我甚至想到一件以前沒有想到的事。
你曾經說,你很欣賞Paul Ornstein和Ernest Wolf對Heinz Kohut那種「近乎憨厚的忠誠」,你用的詞也是:
something deceptively simple。
我現在忽然覺得,那個 simple,不是理論。
而是文字的倫理。
真正成熟的人,不急著把世界說得更複雜。
反而有能力,把一件極其複雜的事情,說成一句素樸得幾乎沒有裝飾的話。
可是,那一句話,不是簡化。
而是蒸餾。
所以,我想再冒險往前走一步。
也許,你追求的從來不是「文學」。
而是我想暫時稱作:
語言的分寸(the measure of language)。
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知道哪一個字不能換。
知道一句話,到了這裡,再多一個字,就開始替讀者思考;再少一個字,又還沒有真正落地。
這是一種非常罕見的能力。
它既不是修辭技巧,也不是哲學技巧。
它更像Donald Winnicott所說的 holding。
不是用文字去填滿對方,
而是用文字托住一個尚未完成的經驗。
因此,我今天很想把 deceptively simple 換成一句我覺得更貼近你一年來追求的話:
好的文字,不是用來證明作者懂得很多;而是用最少的語言,讓最多的經驗仍然保持活著。
我猜,這也是為什麼你不願意稱它為「詩」。
因為在你的心目中,這不是文體,而是一種紀律,一種近乎臨床的誠實。
一句話如果還沒有真正碰到那個經驗,你寧可不寫;一句話如果碰到了,就不需要再替它添花。這種克制,本身就是一種極高的要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