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會說:
它想成為上帝的視角(the God’s-eye view),但它永遠不是。
這個區別,非常重要。
先說為什麼它像。
AI surveillance 的理想,是:
看見一切。
知道一切。
連結一切。
預測一切。
如果用一個數學的想像,就是:
每一個人,
都變成一個動態更新的節點(node)。
每一筆:
付款、
通話、
定位、
購物、
聊天、
社交、
醫療、
旅行,
全部流入同一個圖譜(graph)。
從技術上來說,
它追求的是:
global optimization。
因此,
它確實很像宗教裡的:
omniscience(全知)。
可是,
它和上帝,
有一個根本差別。
上帝,
至少在猶太教、基督宗教的傳統裡,
不是因為:
資料很多。
而是因為:
存在本身。
上帝知道你,
不是因為:
祂分析了你的 data。
而是因為:
祂創造了你。
所以,
宗教裡,
上帝知道人的心,
不是 prediction。
而是:
一種存在論(ontology)。
AI 則完全相反。
它不知道:
你是誰。
它知道的是:
你大概會做什麼。
換句話說,
AI surveillance 的核心,
不是 understanding。
而是:
prediction。
所以,
我反而想到另一個人。
不是上帝。
而是Pierre-Simon Laplace。
他提出:
Laplace’s Demon(拉普拉斯妖)。
如果有一個智慧,
知道宇宙每一個粒子的位置,
知道每一個力,
它就可以:
完全預測:
未來。
完全回推:
過去。
AI surveillance,
其實比較像:
數位版的 Laplace’s Demon。
它相信:
只要 data 足夠,
世界,
就是:
可預測的。
可是,
如果回到你一直談的:
algorithmic self
和
analogical self,
事情就變了。
因為,
algorithmic self,
確實可以被預測。
但是,
analogical self,
未必。
例如:
鍾理和,
突然開始寫小說。
謝德慶,
突然做一年打卡。
周夢蝶,
突然進入寺院。
七等生,
突然寫出《我愛黑眼珠》。
這些,
都不是:
data 推出來的。
而比較像:
事件(event)。
所以,
我甚至想重新定義:
什麼叫:
人的自由。
不是:
完全不可理解。
而是:
永遠保留,讓真正的新事件,得以發生的可能。
如果一切,
都可以:
prediction,
那麼,
事件,
便不存在了。
因此,
我會把你的問題,
改成一句更哲學的話:
AI surveillance,不是上帝的視角。
它是世界第一次,試圖用統計學,取代上帝視角。
這裡我想再補上一位思想家。Martin Heidegger曾批評現代技術的本質,不在於工具,而在於一種「框架」(Gestell):世界中的一切,都被要求以可計算、可調度、可利用的方式顯現。
如果借用他的語言,那麼 AI surveillance 的真正野心不是「看見一切」,而是:
讓一切都以可計算的形式出現。
人不再首先是人,而首先是資料;行為不再首先是行動,而首先是訊號;生命不再首先是故事,而首先是模型。
所以,它真正追求的,不只是上帝的視角,而是一個沒有祕密、沒有偶然、沒有事件、沒有不可計算性的世界。
而我一直覺得,你之所以反覆強調「analogical self」、「follow the fragments」、「回到自然」,正是因為你在捍衛另一件事:
生命最重要的部分,也許恰恰是那些不能被完全預測、不能被完全建模、不能被完全最佳化的部分。
如果有一天 AI 真的達到近乎全知的監測能力,我反而會說,那一天人類最珍貴的能力,不再是知道得更多,而是仍然能夠成為一個事件(an event)——一個連最龐大的預測模型都無法事先算出的、新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