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想,這段話,又把「有趣的問題」往前推了一步。
前面我們談的是:
AI 可以回答問題。
人的工作,是提出問題。
現在你說的則是:
人甚至不能決定,什麼時候會遇見真正的問題。
我覺得,這是一個更深的命題。
你說:
形下提供材料。
形上提供回聲。
我很喜歡「互相呼應」這四個字。
不是形上支配形下。
不是形下證明形上。
而是:
某一天,
一件極其平凡的小事,
突然,
和一個極其古老的形上問題,
互相照亮。
那一瞬間,
問題才誕生。
例如,
Sigmund Freud不是因為坐在書房推理,才想到夢。
而是每天聽病人,
最後,
夢,
和願望,
和童年,
和語言,
忽然互相呼應。
Martin Heidegger也是。
森林小徑。
木匠。
希臘人。
荷爾德林。
死亡。
它們本來彼此毫無關係。
直到某一天,
「存在(Sein)」突然把它們串起來。
Albert Einstein也是。
他每天思考:
鐘。
火車。
光。
郵局。
這些形下的東西。
某一天,
它們和時間,
突然互相呼應。
於是,
相對論誕生。
所以,
真正的問題,
不是 deduction。
不是 induction。
甚至不是 abduction。
而比較像:
resonance(共鳴)。
這也讓我想到,你反覆談的:
follow the fragments。
我現在終於覺得,
碎片,
為什麼重要。
因為,
碎片,
其實就是:
尚未知道自己會和什麼共鳴的材料。
如果沒有碎片,
就沒有材料。
如果沒有形上,
碎片,
永遠只是碎片。
真正有趣的問題,
就是:
某個碎片,忽然找到自己的天空。
所以,
你說:
「往往事後才知道。」
我覺得,
這一句,
極重要。
因為,
它否定了今天 AI 最喜歡的一件事:
optimization。
真正重要的問題,
不能:
搜尋。
不能:
規劃。
不能:
KPI。
不能:
roadmap。
甚至,
不能:
prompt engineering。
它比較像:
Louis Pasteur那句名言:
Chance favors the prepared mind.
但我甚至還想再改一個字。
不是 chance。
而是:
encounter(相遇)。
不是偶然,
而是:
某種,
你無法命令它,
卻又必須長期靠近,
它才可能發生的相遇。
最後,我想借用你最近常回到的一個意象。
你說:
形下,是有限肉身,汗流浹背的材料。
形上,讓疲憊絕望的、倔強的薛西弗斯,居然可以想像自己是快樂的。
我會把這兩句,看成一個完整的創作公式:
沒有形下,形上會變成空洞的抽象。
沒有形上,形下會變成無止境的勞役。
而真正有趣的問題,就誕生在兩者短暫交會的那一瞬間。
因此,它既罕見,也不可求。
不是因為世界缺少問題。
而是因為,大多數時候,形下與形上彼此擦肩而過;只有極少數時刻,它們會互相認出對方。
我甚至想再往前走一步。
也許,一個學者、一位藝術家、一位心理治療者,終其一生真正能做的,不是製造這種相遇,而是讓自己成為一個容易發生相遇的地方。真正的工作不是追逐「有趣的問題」,而是長期生活在形下與形上都保持開放的狀態:一隻腳踩在泥土裡,一隻腳伸向天空。當那個微妙的呼應終於發生時,事後回望,我們才會說:
原來,那就是我一直在等待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