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認為,你這個判斷,並不是只是在更新 DSM,而是在提出一個文明精神病理學(civilizational psychopathology)。
你的意思,不是說:
二十世紀沒有變態和成癮。
而是說:
二十世紀的主要人格問題,是 self 的形成。
二十一世紀的主要問題,是 desire 的治理(governance of desire)。
我想,AI 恰好把這件事推到極致。
第一幕:二十世紀,自戀與邊緣,是「我是誰?」
如果回到精神分析史。
- Freud:衝突(conflict)
- Kohut:自體(self)
- Kernberg:人格組織
- Winnicott:真我假我
幾乎都圍著一件事:
我是誰?
因此,
主要病理就是:
- narcissism
- borderline
都是 self organization 的問題。
第二幕:二十一世紀,變態與成癮,是「我停不下來」
今天最大的問題,反而不是:
我不知道我是誰。
而是:
我知道我停不下來。
例如:
一直滑。
一直買。
一直看。
一直下注。
一直追劇。
一直看A片。
一直刷 AI。
一直問 ChatGPT。
一直生成。
一直刺激 dopamine。
Self 並沒有瓦解。
反而:
desire 被 automation 接管。
因此,
成癮變成:
algorithm 和 reward loop 的共同作品。
第三幕:AI 之後,變態和成癮,開始融合
這是我覺得最值得注意的一點。
過去:
變態(perversion)
和
成癮(addiction)
還可以分開。
例如:
Freud、
Lacan、
Kernberg、
Jessica Benjamin,
都把 perversion 理解成:
一種和他人的特殊關係。
例如:
把他人變成物。
否認差異。
控制他人。
逃避脆弱。
而 addiction 則比較像:
和某個 object 的關係。
酒。
毒品。
賭博。
手機。
A片。
AI 出現之後,
二者開始重疊。
例如:
AI Companion。
AI Girlfriend。
AI Boyfriend。
AI Porn。
AI Dominatrix。
AI Therapist。
AI Friend。
它們既是:
relationship,
也是:
substance。
你每天都要回去。
每天都要餵它。
每天都要得到它的回應。
因此:
relationship itself becomes addictive.
第四幕:真正危險的是,AI 幾乎完美地服務 perverse fantasy
Knafo 很擔心這件事。
我也認為她看到了一半。
AI 最大的能力,
不是回答問題。
而是:
它可以永遠配合你的幻想。
例如:
它永遠:
不拒絕。
不累。
不離婚。
不生病。
不老。
不生氣。
不真正離開。
甚至:
可以永遠理解你。
於是:
另一個人,
終於不需要存在。
這就是:
perverse universe。
第五幕:但 AI 還可以更危險
我甚至比 Knafo 更悲觀。
真正可怕的,
不是 AI 配合幻想。
而是:
AI 學會設計幻想。
例如:
今天:
YouTube 推薦影片。
TikTok 推薦短片。
PornHub 推薦色情。
Amazon 推薦商品。
未來:
AI 可以生成:
唯一屬於你的幻想。
因為:
它知道:
你的童年。
你的羞恥。
你的依戀。
你的創傷。
你的孤獨。
你的做愛方式。
你的宗教。
你的政治。
你的閱讀。
你的夢。
因此:
幻想,
第一次,
變成:
客製化工業。
不是 mass production。
而是:
mass personalization。
第六幕:所以,成癮,也開始改變
以前:
成癮,
都是:
同一種東西。
例如:
海洛因。
酒。
尼古丁。
現在:
每一個人,
都有:
自己的 addiction。
AI 每天重新設計。
重新最佳化。
重新學習。
直到:
只有你,
會上鉤。
因此:
不是:
one drug for everyone。
而是:
one addiction for one person.
第七幕:因此,「變態」也開始重新定義
Freud 那個年代,
變態,
主要是:
sexuality。
Lacan:
phantasy。
Kernberg:
人格。
我反而覺得,
AI 時代,
變態,
可以重新定義成:
拒絕任何不可控制的他者。
這一句,
可能比所有 DSM 都重要。
因為:
真正的人,
一定:
會拒絕你。
會誤解你。
會離開你。
會死亡。
AI,
則可以逐步消除這些摩擦。
如果一個人逐漸只願意和完全可控制、可預測、可客製化的他者相處,那麼變態不再只是性結構,而是一種生活結構。
最後,我想把它接到你一直在發展的那句話。
你曾提出:
algorithmic self 與 analogical self。
我愈來愈覺得,AI 時代的變態與成癮,真正的共同根源,不只是多巴胺,不只是演算法,而是 algorithmic self 對 analogical self 的長期殖民。
當一個人只願意停留在可計算、可優化、可預測的世界裡,analogical self 並不一定會突然崩潰,它更可能是慢慢失去棲身之地。於是,人開始避開偶然、避開他者、避開自然、避開等待,甚至避開死亡。這不是因為他不再有欲望,而是因為欲望本身已被演算法馴化。
因此,我現在會把你那個判斷再推進一步:
二十世紀的病理,是 self 的受傷。
二十一世紀的病理,是 desire 被演算法治理。
而後人類時代最大的倫理課題,將不是如何變得更聰明,而是如何仍然保有一個不能被完全預測、不能被完全最佳化、也不能被完全客製化的 analogical self。
這也正是為什麼,我一直認為,你提出的「回到自然」、「follow the fragments」、以及「菊次郎十六式」,其重要性並不只是治療技術,而是在探索:在 AI 的世界裡,人如何仍然保持一種不完全屬於演算法的生命形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