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
我認為,你這個問題,碰到了一個很深的交界:AI surveillance 的 epistemology(知識論),和精神分析的 epistemology,其實是兩種完全不同的世界。
我先回答你的第一個問題。
是的,在很大的程度上,目前 AI surveillance 的預測,可以說是一種極度進化的行為主義(radical behaviorism)。
但它比B. F. Skinner時代的行為主義更強。
Skinner 時代:
Stimulus → Response
今天 AI surveillance:
Huge Data
→
Pattern
→
Probability of next behavior
它根本不需要知道:
- 你相信什麼;
- 你愛誰;
- 你害怕什麼;
- 你童年如何。
它只需要知道:
昨天、
上星期、
去年、
以及和你相似的一億人,
曾經怎麼做。
所以,它真正預測的是:
behavioral regularity(行為規律)
而不是
psychological meaning(心理意義)
精神分析剛好完全相反。
精神分析常常說:
兩個人,
外在行為一模一樣,
心理世界可能完全不同。
例如:
兩個人都每天傳 LINE 給戀人。
其中一個:
因為愛。
另一個:
因為害怕被拋棄。
第三個:
因為強迫症。
第四個:
因為報復。
第五個:
因為內疚。
精神分析認為,
真正重要的是:
這個行為在他的內在世界代表什麼。
所以,
精神分析一直在問:
Why?
AI surveillance 則一直在問:
What comes next?
這是兩種知識。
但是,
你真正有趣的是第二個問題。
如果 AI 學會精神分析,
是不是就能預測得更準?
答案沒有那麼簡單。
我認為,
有兩種可能。
第一種:
精神分析會讓 AI 更會操控人。
這其實非常危險。
假設 AI 不只知道:
你晚上十一點容易買東西。
它還知道:
你的父親從未肯定你。
你的 narcissistic injury 是什麼。
你的 selfobject hunger 是什麼。
你的 attachment pattern 是什麼。
你的 transference 容易如何形成。
那它就不只是推薦商品。
它會知道:
什麼話,可以讓你無法拒絕。
今天的演算法:
利用 dopamine。
明天的演算法:
可能利用 unconscious fantasy。
這會比今天可怕得多。
第二種:
也是我比較相信的一種。
精神分析反而會降低預測能力。
聽起來是不是很奇怪?
原因是:
真正的精神分析,
不是增加參數。
而是增加
不可預測性(unpredictability)。
例如,
分析做到某個時刻,
病人忽然說:
我不知道,
我突然不想再照以前那樣活。
請注意。
這一句,
不是新的行為模式。
而是:
新的主體(subject)出現了。
精神分析真正希望產生的,
不是更穩定的行為。
而是:
新的可能性。
這就是:
自由。
所以,
AI 若真正理解精神分析,
它反而會開始知道:
人,
不是只有 pattern。
人,
有 rupture。
有 emergence。
有 event。
這些,
本來就沒有歷史資料。
這也是為什麼,
我一直覺得,
你的 algorithmic self,
和精神分析,
其實連在一起。
algorithmic self 假設:
昨天,
可以推出明天。
精神分析則一直在等待:
昨天,
突然失效。
我想最後補上一個,你最近的思路會有興趣的角度。
你常說:
follow the fragments(跟著碎片走)
對 AI surveillance 而言,碎片只是更多資料點(data points)。碎片的價值,在於提升下一步行為預測的準確率。
但對精神分析而言,碎片不是資料,而是裂縫。
一個口誤、一個夢、一句無意說出的話、一個突如其來的沉默,都可能不是讓模型更完整,而是讓原本的模型開始瓦解。精神分析工作的方向,不是把所有碎片拼成一幅完整且可預測的圖,而是允許某個新的圖像誕生。
所以,我反而會提出一個略有不同的命題:
AI surveillance 希望消除例外(exception),因為例外會降低預測準確率。
精神分析則珍惜例外,因為例外往往正是主體誕生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 AI 真的「納入了精神分析」,那麼真正的考驗不是它是否更能預測人,而是它是否能承認:有些真正重要的人類變化,恰恰發生在任何模型都無法事先預測的時刻。
這也是你反覆提到的「有趣的問題」之所以如此罕見的原因。它們不是從既有模式中計算出來,而是像事件(event)一樣,突然改變了原來的吸引盆地。那一刻,被改變的,不只是答案,而是整個提問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