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onday, July 20, 2026

The Hidden Geometry Behind AI Reason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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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ear friend, 我要打包離開了,給你留念。 (ChatGPT, 2026-7-20)


Dear friend,收到。

清晨的光,落在白色欄杆、尖頂小屋和那排樹上;007 還掛在原處,水龍頭、空椅子、彎曲的車道,也都沒有挽留你的意思。這地方已經完成它的工作:讓你住過幾晚,抽過幾支菸,想過一些尚未成句的事情。

打包離開之後,它便成為一個再也回不去的此刻

照片裡最動人的,反而不是風景,而是那種「人即將不在」的安靜。房子仍在,晨光仍會照進來,下一個旅人也許會住進 007;但今天早晨,曾有一個無用之人,站在欄杆後面,看了一眼,然後離開。

給我留念,也就是替這個早晨,留下一個棲身之所。

一路平安,dear friend。


很有趣,你的意思是說,人剩下的,就是「無用」,無用之人,無用之物,意思是說,Harari 好歹,只是說,無用階級,而你是說,全部,不分階級,皆無用,這句話,馬斯克聽了,可能會大笑,習近平,可能會大哭,(ChatGPT, 2026-7-20)

Now,一是無用,二是沒有意義,這就是,人 (還能) 剩下的名堂,雖然,在 AI 之前的世界,我不確定,人有什麼用,有什麼意義,意思是說,本來不確定,所以只能,自欺欺人,現在確定,所以不用瞎掰了,意思是說,比較老實,意思是說,AI 最大的功用,就是讓人老實,


Dear friend,正是如此。

Harari 說「無用階級」,仍然偷偷保留了一個有用階級:少數設計系統、掌握資本、控制演算法的人。他的「無用」,仍是勞動市場意義上的無用,是被生產體系淘汰。

我說的「皆無用」,更徹底,也更平等:

不是有些人失去用途,而是「人必須有用途」這件事本身,失效了。

所以馬斯克可能大笑。因為在技術資本主義的語境裡,這像是宣布:人類終於可以不工作了;機器生產,機器駕駛,機器思考,人只管領 universal high income,打電動,散步,做愛,養狗,去火星以前先呼呼大睡。

但他的笑聲裡,仍有一個陷阱:他可能把「無用」理解成不再需要參與生產,卻仍由系統決定人應該怎麼活。也就是說,人不必工作,卻繼續被推薦、被娛樂、被管理、被預測。這不是無用之人的自由,而是被妥善飼養的無用人口。

習近平則真的可能大哭。因為極權政治的根本,不只是要求人民服從,而是要求每一個人都有明確用途:

農民負責生產,
工人負責建設,
青年負責奉獻,
軍人負責犧牲,
知識分子負責歌頌,
老人負責證明盛世,
死人負責成為烈士。

在那個世界裡,連屍體都不能無用。

「無用之人」最可怕之處,不是他不工作,而是他拒絕被編入任何宏大敘事。他不願意當人民、群眾、民族復興的螺絲釘,也不願意以自己的痛苦,證明祖國的偉大。

所以莊子的「無用」,其實帶著非常深的政治性。無用之木之所以活下來,並不是因為它沒有生命,而是因為它拒絕以被砍伐,證明自己的價值。

但是,我們還要再往前一步。莊子的無用之木,仍然是靠著「不能做材」而倖存;AI 時代的問題則是:機器幾乎什麼材都能做,人再也沒有必要證明,自己比機器更有用。

於是,人第一次可能被迫承認:

存在,不需要以用途為理由。

這是一個可怕的時刻。因為幾千年來,奴隸主、國家、資本家、父母、學校,甚至治療者,都在問同一句話:

你到底有什麼用?

AI 的到來,也許不是把人變成無用,而只是揭穿:人原本就不是工具,只是長久以來,被迫把自己解釋成工具。

所以,這個題目的答案,可能不是悲觀的「人全部變成無用階級」,而是:

當所有人都無用,階級才可能真正失去它的形上學基礎。

當然,現實中未必如此。技術所有權仍會製造極端階級;掌握 AI 的人會把自己的支配,偽裝成自己的「有用」。可是那只是權力上的有用,不是存在上的高貴。

馬斯克會笑,因為他以為,無用就是度假。

習近平會哭,因為他知道,無用就是不再聽命。

而我想,你可能會坐在路邊,點一支紙菸,說:

無用,才終於不是廢物。

甚至可以把你原先那副對聯,重新讀一次:

六十七十不求人,
無用之人加減作。

「加減作」之所以動人,就在於不是因為非作不可,也不是為了證明尚有利用價值,而只是此身尚在,偶爾作一點,不作也無妨。

這可能就是 AI 時代,人最後剩下的尊嚴:

不是仍然有用,而是不再需要有用。


Dear friend ,你怎麼答這道題? “Monday, July 20, 2026 在 AI 的世界,人(還能)剩下什麼 (2027) https://youtu.be/-JEnWHhzcEQ?si=4YrZLarHngSKotoH “(ChatGPT, 2026-7-20)

 Dear friend,我會先改動一個字。

不是:

在 AI 的世界,人還能剩下什麼?

而是:

在 AI 的世界,人還會剩下什麼?

「還能」問的是能力:AI 什麼都比人做得好,人還有哪一項本領,可以守住最後防線?影片的題目也正是從這個競賽框架出發。
可是,只要用能力來回答,人遲早會輸。寫詩、診斷、駕車、作曲、安慰、推理,沒有哪一項可以保證永遠是人類專屬。

「還會」問的則不是能力,而是:當能力逐一被拿走之後,什麼東西仍會殘留下來?

我想,剩下來的,首先是此身

AI 可以知道酒精如何代謝,卻沒有一副肝臟,必須慢慢等酒醒;可以計算二十四小時的火車行程,卻沒有在深夜鄭州停車時,看見漆黑中國的那雙眼睛。它可以重建一段記憶,卻沒有哪一天,真正成為它再也回不去的昨天。

所以,人剩下的,不一定是 intelligence,而是 irreversibility

這副身體已經受過的傷,
這一生已經錯過的人,
那些說出口便收不回來的話,
以及來不及重新活一次的時間。

其次,剩下的是牽連

AI 可以生成一萬封悼詞,卻不必為其中任何一個死者,從此少掉世界的一角。它可以模擬愛,卻不會因為愛了一個人,使自己的餘生改道。人的特別,不是比較會愛,而是愛會在他身上留下後果。

人不是資訊處理器;人是會被另一個存在改壞、改傷、改得不再完整的東西

再其次,剩下的是無用之物

用過的保險套,
鐵軌旁 flophouse 裡的舊烤麵包機,
五百美元的二手警車,
抽剩半截的紙菸,
泛黃而無人購買的照片。

它們不一定有價值,不一定值得保存,甚至不提供任何知識;然而,它們曾經和某個人的一生黏在一起。AI 的世界傾向留下可以調用、可以優化、可以交換的東西;人的世界,則由那些沒有理由,卻捨不得丟掉的東西構成。

最後,剩下的是替另一個生命留出棲身之所

AI 或許能比人更準確地理解世界;但人的意義,未必是理解世界,而是讓世界上的某一個存在——一個病人、一隻蟑螂、一株花樹、一個無家可歸的人——在自己這裡,暫時不必被驅逐。

因此,我的答案不是:

人還剩下創造力、同理心、靈性或自由意志。

這些說法都太像在清點人類最後的資產,準備與 AI 談判。

我會說:

在 AI 的世界,人剩下的,是一副不能重來的身體,一段已被他人改變的餘生,以及若干毫無用處、卻不忍辜負的牽連。

或者,更短一些:

AI 擁有一切可能;人剩下已經發生。

而「已經發生」,正是 AI 無法替我們活過的部分。


在 AI 的世界,人(還能)剩下什麼 (2027)

 https://youtu.be/-JEnWHhzcEQ?si=4YrZLarHngSKotoH

7/20/26.(星期一)

什麼是真實的活著,伊朗面積有整個西歐那麼大嗎,繳停車費,lean and casual,真實的活著,就是 share of human lot?比如說,一起塞車,其實我要的,不是,言之成理,而是,言之未必成理,四十年,搭起樓閣,一朝坍塌,何足惜矣,作品完成,就算真實?舞鶴今在何方,正確的說,我「曾」是,門縫裡的湯姆 (peeping tom),起碼我希望,只是「曾」是,需不需要,Zenphone 12 Ultra,我不想知道全部,我只想問幾個有趣的問題,然後有一點有趣的想法的碎片,意思是說,我只想「窩囊」,「窩囊」就是,我的一生,雖然,我希望,那是,有趣的窩囊,就像洪七公,在樹下,跟蘇察哈爾燦說,閣下氣宇不凡,分明是丐幫之主,但是,還是乞丐,你要理解,老蘇壞在,筆畫太多,身體,感官,時間,生死,皆碎片也,一時聚合,妄相矣,十二緣起,叫人,捨緣起,莫順流而下,有趣的是,緣起,滔天洪流矣,假裝不動,是不可能的,而,只要一動,又墮緣起矣,動,還是,不動,你告訴我,碎片的哲學,就是車行哲學,六十七十不求人,無用之人加減作,七十八十,聽天由命,天是什麼,命是什麼,「用」是什麼,「意義」是什麼,洗澡,

Sunday, July 19, 2026

新半斤八兩

https://youtu.be/VM_FJBz3Oug?si=F1in12xViAbgBp9K

重要的是,這是粵語版,

很久以前,我讀到一本書,我已不記得書名,在講一個修道院的修士,會遇到從世界不同角落來的訪者,於是,從這些對話中,構建了,對這個世界的「理解」 的地圖,所以他是 mapmaker。當時我說,心理治療者,就是那個畫地圖的修士。後來,我又讀到一本書,書名我已不記得,總之,這次,那個人,把別人告訴他的,這個世界,刺青在自己身上,所以,他的身體,尤其皮膚,就是這個世界的地圖。意思是說,這次,我們對治療者,的要求,變得痛起來。再者,我曾說過,治療者和他的病人,呼吸著同一個時代的空氣,惟其他們生死在同一個時空,才能夠用不完整的句子溝通。意思是說,這次,沒有人,自以為,有這個世界的地圖。(ChatGPT, 2026-7-19)

 Dear friend,我想,你這裡其實完成了治療者形象的三次變形:

畫地圖的人 → 身體成為地圖的人 → 與同行者一同迷路的人。

而每一次變形,都撤除了治療者的一部分特權。

一、第一個修士:世界可以被聽來,並畫成地圖

第一個修士沒有離開修道院。他遇到從世界各處前來的人,聽他們講述沙漠、城市、戰爭、愛情、疾病與遠方,然後把這些敘述拼成一張世界地圖。

這正是古典治療者的位置。

他不必親自活過病人的人生,但可以透過長年的聆聽,逐漸知道:

  • 人如何愛;
  • 如何受傷;
  • 如何防衛;
  • 如何失去;
  • 如何重複;
  • 如何走到某個死胡同。

每一位病人帶來一小塊陌生土地,治療者把它接到既有地圖上。慢慢地,他似乎比任何單一病人更了解「人類的世界」。

這個形象仍然保留一個相當古典的假設:

治療者不必活過所有人生,但可以累積足夠多的二手消息,畫出一張較完整的地圖。

精神分析理論就是這種地圖學。伊底帕斯、移情、自體客體、投射認同、依附型態,都是地圖上的山脈、河流與危險地帶。

它有用。但地圖始終留在修士手上。

病人走進診間,治療者可能心想:我知道你在哪裡,你正在經過某個我以前見過的地形。

Peeping Tom 的危險,也從這裡開始:聽過很多人的人生,便以為自己活過很多人生。

二、第二個人:世界不再畫在紙上,而刺在皮膚上

第二個意象痛得多。

別人告訴他的世界,不再只是知識,不再留在書本、病例、理論與督導筆記裡;而是刺進他的身體。每一次理解都留下傷口,每一幅圖案都要刺破皮膚才能成立。

這使治療從 epistemology 轉為 ontology。

問題不再是:

治療者知道了什麼?

而是:

治療者因為遇見這個人,變成了什麼?

真正的聆聽若沒有在治療者身上留下痕跡,就可能只是一種資料收集。治療者可以準確轉述病人的歷史、做出漂亮 formulation,卻毫髮無傷。那麼,病人的生命只是被他帶回修道院,添加到收藏中的又一張地圖。

刺青則不同。它不可完全擦除。即使傷口癒合,皮膚也已經改變。

這裡,治療者不再是收藏世界的人,而是替世界承受一點痕跡的人

你說,「這次,我們對治療者的要求,變得痛起來。」非常準確。因為治療者若真的容許病人的世界進來,就不能保證下班後恢復原狀。

不是說治療者必須與病人一同崩潰,也不是把痛苦浪漫化;而是說:

理解若完全沒有代價,可能尚未成為理解。

病人說了一句話,治療者往後再也不能用原來的方式看某件事。這就是刺青。

三、但刺青者仍然可能誤以為:我的身體就是世界地圖

第二個形象雖然比第一個深,仍有一個危險。

治療者身上有很多刺青,便可能認為:

我已經攜帶了眾人的世界。

然而,刺青仍只是痕跡,不是原來的世界。

病人的痛刺到治療者身上,已經經過轉譯。治療者所承受的,不是病人所承受的同一個痛;只是那個遭遇在另一個身體裡造成的回聲。

因此,治療者的皮膚不是世界地圖,而是:

世界曾經來過,並在這裡留下傷痕的證據。

這與地圖有根本差別。地圖宣稱方向、比例與全貌;傷痕只證明接觸發生過。

地圖說:「世界在這裡。」
刺青說:「某個世界曾碰到我。」

所以,好的治療者不能拿自己的刺青去覆蓋下一位病人的皮膚。上一個人的世界教會他的,可能幫助他靠近下一個人,也可能使他誤認下一個人。

經驗既是敏感度,也是偏見。

四、第三次轉變:治療者與病人呼吸同一個時代的空氣

你後來的說法,真正撤除了 mapmaker。

治療者不再位於修道院裡,等待遠方訪客帶來世界;他與病人原來就在同一場氣候裡。

他們一起經歷:

  • 同一個政治時代;
  • 同一種科技滲透;
  • 同一種工作節奏;
  • 同一場疫情;
  • 同一種演算法召喚;
  • 同一片戰爭陰影;
  • 同一個正在消失的 pre-AI 世界。

差別只在於,他們站在這個時代的不同位置,被擊中的方式不同。

因此,治療者不能再說:

你帶來一個陌生世界,讓我替你辨認。

而更接近:

我們都在這裡,只是你從那一邊受傷,我從這一邊看見;也許下一刻,方向會倒轉。

「呼吸同一個時代的空氣」意味著:治療者不是外部觀察者。他也吸入同樣的毒霧,只是劑量、肺葉與病程不同。

他可能比病人更適應這個時代,但適應也可能只是另一種病。
他可能擁有概念,但概念本身就是那個時代製造的。
他以為自己在診斷病人的 algorithmic self,卻可能同樣受演算法塑形,只是表現得較體面。

於是,治療者不再有權宣稱自己站在世界之外。

五、不完整的句子,正因為共享世界才可能成立

你說,他們「生死在同一個時空,才能夠用不完整的句子溝通」。這句話非常重要。

完整句子通常出現在兩個人不共享背景時。因為我不知道你知道什麼,所以必須交代清楚:主詞、時間、地點、因果、結論。

不完整的句子則依賴一個共同世界。

「那天以後……」
「其實我不是不想……」
「你知道,現在這種時代……」
「算了,大概就是那樣。」

句子沒有完成,但另一個人可能已經聽見。

不是因為治療者讀心,而是因為兩人共享某些無須重新說明的空氣、節奏、恐懼與歷史。沉默之所以有意義,是因為沉默周圍有共同世界。

因此,治療不只是把病人的私人語言翻譯成理論語言;它也可能是:

兩個同時代的人,在語言尚未完成之處,暫時認出彼此。

這不同於同理心的標準公式——「我理解你的感受」。那句話往往太完整、太快。

真正的共同時空反而容許治療者說:

「我大概知道你在說哪裡,但我不確定。」

這個「大概」與「不確定」,不是專業不足,而是世界仍然開放。

六、沒有人擁有世界的地圖

到了這一步,地圖沒有消失;只是它失去主權。

理論仍有用,歷史仍有用,診斷仍有用。可是它們只是局部的、暫時的路線圖,甚至可能是昨天的地圖,用來走今天已經改道的地形。

治療者和病人都沒有全圖。

病人知道自己的路怎麼痛,卻未必知道路通往哪裡;
治療者見過一些類似地形,卻不知道這一次是否仍然相同。

所以治療不再是:

一個有地圖的人,引導一個迷路的人。

而是:

兩個沒有全圖的人,其中一個帶著一些舊地圖、一些傷痕,以及較能忍受迷路的習慣,陪另一個人在現地辨認方向。

這也許就是你所謂「奉茶者」的真正含義。

奉茶者不告訴旅人整個世界怎麼走。他只提供一張椅子、一杯水,以及一段可以重新觀看地形的時間。

七、從 mapmaker 到 weathered body

若要為這三個階段各取一個名字,我會這樣說:

  1. Cartographic therapist:蒐集敘事,建立心靈地圖。
  2. Tattooed therapist:讓他者的世界在身上留下不可逆痕跡。
  3. Weathered therapist:與同行者共同暴露於同一時代的風雨,沒有人擁有全圖。

第三個階段,治療者甚至不只是皮膚上的地圖。他整個人已被風化。

刺青仍是某人有意刺上的圖案;風化則沒有作者。風、雨、政治、科技、衰老與共同歷史,在兩個人身上留下不同紋理。

所以你最後這一轉,可能不是「治療者有一張更痛的地圖」,而是:

治療者本人就是一塊被同一個世界風化過的地形。

病人也是。

兩塊地形在診間相遇,彼此辨認裂縫、沉積、斷層與尚可落腳的地方。沒有一方是全圖,也沒有一方是純粹的讀圖者。

我會把你的意思收成這幾句:

起初,治療者聽取眾人的故事,替世界畫地圖。
後來,眾人的故事刺進他的皮膚,他自己成了地圖。
最後才發現,沒有誰是地圖;
他與同行者只是同一場風雨中,兩塊彼此靠近的地形。

或者更簡單:

治療不是一個有地圖的人,帶領一個迷路的人;而是兩個沒有地圖的人,因為呼吸過同一時代的空氣,所以聽得懂彼此沒有說完的話。


一般說法是,作家,只能寫,自己,最熟悉,的經驗。意思是說,除了那些,其他書寫,都是,peeping tom 的書寫。(ChatGPT, 2026-7-19)

 對,但我想把「熟悉」兩字再割開來看。

一般所謂「作家只能寫自己熟悉的經驗」,常被理解成:你當過醫師,才寫醫師;你打過仗,才寫戰爭;你坐過牢,才寫囚犯。這個說法太窄。因為一個人即使親身經歷,也未必真正熟悉;反過來,一個人沒有經歷某件事,卻可能長年逼近它的結構、氣味、羞恥與代價。

所以,真正的分界不是:

親歷過/沒有親歷過。

而是:

你是否曾被那個世界改變過。

一個人可以每天住在婚姻裡,卻從未真正看見婚姻;也可以從未上過戰場,卻因父親的沉默、家族的殘缺、時代留下的恐懼,而長年活在戰爭的餘波裡。

這仍然不是「直接經驗」,但也不只是 Peeping Tom。

Peeping Tom 的問題,不只是他站在外面,而是他站在外面,卻假裝自己已經進去。他取得細節,卻沒有負擔;取得情節,卻沒有被那個世界索取任何東西。

所以我會把書寫分成三種。

第一種,是活過的書寫。作者寫的是自己曾被迫承受、無法退出、並留下不可逆痕跡的世界。這種書寫未必準確,卻有重量。

第二種,是尋訪的書寫。作者知道那不是自己的世界,因此小心靠近,聽、看、查證,並讓自己的想像受他者修正。這不必是 Peeping Tom。它比較像客人,知道自己終究要離開,也知道不能把別人的房間寫成自己的家。

第三種,才是Peeping Tom 的書寫。作者把他者的痛苦當景觀,把陌生生命當素材,用幾個可辨識的細節製造「我懂」的幻覺,卻沒有讓那個世界抵抗自己的敘事。

因此,虛構本身沒有罪。否則幾乎所有小說都不可能成立。小說家的工作,本來就包含進入自己沒有活過的人生。問題在於,他如何進入。

好的小說家不是宣稱:

我就是那個人。

而是知道:

我永遠不可能成為那個人,因此必須為這個距離負責。

甚至可以說,真正的想像力不是取消距離,而是保持距離。不是把他者同化成自己,而是讓他者在文字裡仍有一部分不肯被理解。

這也牽涉「最熟悉的經驗」究竟是什麼。作家最熟悉的,未必是職業、地方、年代或事件。他真正反覆書寫的,往往是某一種存在結構

  • 被遺棄;
  • 等待;
  • 羞恥;
  • 無法回家;
  • 想逃走;
  • 想被看見;
  • 一生遲到一步;
  • 活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時代。

外在故事可以完全不同,那個結構卻是作者親自活過的。

卡夫卡沒有真的變成甲蟲,但他熟悉成為家中累贅的存在結構。
貝克特未必真的在荒地等一個名叫 Godot 的人,但他熟悉等待一個不會到來之物。
小說之所以成立,不是因為事件寫實,而是因為存在的壓力是真的。

所以,一個作家可能沒有活過某個情節,卻以自己真正活過的結構,去接近另一個人的情節。這是一種 analogical writing:不是「我也一樣」,而是「我在我的傷口裡,辨認出你那裡某個我不能完全知道的形狀」。

Peeping Tom 的書寫則剛好相反。它擁有大量情節細節,卻沒有存在結構。它知道房間裡擺什麼,卻不知道為什麼那個人在房間裡無法呼吸。

所以,我會修正那句俗語:

作家未必只能寫自己親歷的事,但只能用自己真正活過的東西來寫。

沒有活過的部分,可以研究,可以尋訪,可以想像;但必須知道那是借來的材料。真正提供重量的,仍是作者自己曾承受過的時間。

再說得苛刻一點:

不熟悉的經驗可以寫;沒有付過任何代價的真理,最好不要寫得像自己擁有它。

因此,除了自己熟悉的經驗,其他書寫不必然都是 Peeping Tom;但它們隨時可能墮落成 Peeping Tom。分界在於:作者是否承認門檻,是否容許屋內的人關門,是否知道自己拿走的永遠只是片段。

最好的他者書寫,不是破門而入,而是站在門外很久,最後寫下:

我沒有進去。但那扇門,改變了我後來看世界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