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斷腸亭日乘》不是一本「作家的生活筆記」,而是一個人用四十一年時間,替正在消失的東京守夜。
永井荷風從 1917 年,三十八歲時開始寫,直到 1959 年去世前一天,幾乎不中斷地記了四十一年。它橫跨大正、昭和,經過關東大地震、軍國主義興起、中日戰爭、太平洋戰爭、東京大空襲、戰敗、占領與戰後重建。因此,它既是一部私人日記,也是一部從街角、天候、妓館、劇場和散步路線寫成的日本近代史。
一、先說書名:「斷腸亭」並不只是悲傷
「日乘」就是日記,近似「每日所記」。
「斷腸亭」則是荷風給自己居所取的名字。他在東京余丁町的庭院裡種有秋海棠;秋海棠又稱「斷腸花」,因此他把住處稱為「斷腸亭」,自己則署作「斷腸亭主人」。
但這個名字後來變得很像他的整個生命姿態。
所謂「斷腸」,不是激烈哭喊,而是:
明知一切都在消失,仍然每日出去走一圈,再回來寫下來。
它有哀傷,卻不是哀號;有退隱,卻不是全然離世;有冷眼,卻又處處留情。
二、永井荷風是怎樣的一個人?
永井荷風本名永井壯吉,出生於東京官僚家庭。青年時期曾赴美國與法國生活,回國後以《美國物語》《法蘭西物語》成名;他也曾任慶應義塾大學教授,創辦《三田文學》。但到 1916 年前後,他離開學院與文壇體制,轉向一種近乎隱士式的都市生活,沉浸於江戶文藝、戲曲、散步與東京舊街區。
這裡有一個弔詭:
荷風看過巴黎的現代都市,卻越來越迷戀東京正在消失的江戶殘影。
他不是因為不知道現代化,而反對現代化;恰恰相反,是因為看過另一種現代性,才對日本那種粗暴、軍國化、拆毀舊街區的現代化格外厭惡。
因此,他既是 cosmopolitan,也是江戶遺民。
三、《斷腸亭日乘》寫些什麼?
表面上,它寫的事情很瑣碎:
今日陰雨;
腹部不適;
到某處吃飯;
經過某條街;
看戲;
讀舊書;
拜訪友人;
聽到鄰人爭吵;
看見一間老店拆除;
某個女人來訪;
夜深回家。
例如 1921 年元旦,他只記天候、身體不適、移桌至爐邊續寫舊稿,深夜下雨。這種簡潔、平靜、幾乎沒有戲劇性的筆法,是全書的基本呼吸。
但你逐漸會發現,他每天真正記錄的是四件事:
天候、身體、城市、時代。
天候是世界的呼吸;
身體是自己的衰敗;
城市是東京的變形;
時代則是軍國主義與群眾社會步步逼近。
它們彼此交纏,構成一部「身體與城市共同老去」的書。
四、它最重要的主角,其實不是荷風,而是東京
川本三郎稱荷風為愛戀墨東陋巷與摩登東京的都市散步者,也是從寂寞中看見美的風景詩人。這正說明了《日乘》的核心:荷風不是坐在書房裡評論東京,而是每天用腳去讀東京。
他走過:
淺草、銀座、玉之井、深川、本所、向島、荒川、江戶川,以及那些即將被道路、工廠和新建築吞沒的小巷。
所以《斷腸亭日乘》也可以看作一部 walking literature。
他不是在尋找名勝,而是在尋找:
- 已經歇業的老店;
- 尚未拆除的木屋;
- 河渠、橋梁與荒地;
- 妓館周圍的陰影;
- 城市邊緣殘存的江戶尺度;
- 一種尚未被國家與資本完全整理過的生活。
官方地圖記錄道路如何更新;荷風則記錄更新之後,什麼不見了。
五、他為什麼如此迷戀花街、遊女與城市邊緣?
這是閱讀荷風時不能迴避的問題。
荷風一生頻繁出入花柳界,也在作品中描寫娼妓、藝妓和城市底層女性。這一面當然帶有他的男性凝視、階級位置與性別局限;不能僅僅浪漫化為「自由文人」。
但對荷風而言,花街還有另一層意義:那裡是官方道德與體面社會之外的異域。
他不信任家庭、國家、婚姻、學院與文壇。他反而在被主流視為不潔、低下、無用之處,尋找一種不完全被編制的生命。
因此,他不是單純追逐情色,而是在尋找:
現代國民尚未被製造成標準國民的地方。
當然,他可以進出那些地方,而其中的女性未必有同等自由。這正是荷風既迷人又令人不安之處:他看見邊緣,卻仍然以一個有錢、有文化資本的男性觀看邊緣。
六、荷風的「反時代」,不是政治行動,而是不合作
荷風對日本軍國主義極其厭惡,但他不是抵抗運動者,也不是公開政治評論家。
他的抵抗方式更接近:
不加入;
不歌頌;
不興奮;
不和群眾一起感動;
不把國家語言當作自己的語言。
戰爭時期,官方敘事充滿「聖戰」「忠君」「犧牲」「國體」;荷風卻仍記天氣、散步、物價、妓館、燒毀的街道和自己的腸胃。
這種態度很容易被批評為自私、頹廢或逃避。但也正因為他沒有把私人感覺交給國家,他的日記保存了一種非常稀有的東西:
一個人在集體狂熱中,仍保留自己的感官。
他不是英雄,而是一個拒絕鼓掌的旁觀者。
七、東京大空襲,是《日乘》的巨大斷裂
1945 年 3 月 10 日東京大空襲,荷風居住的偏奇館被焚毀,藏書、手稿與居所大量消失。他此後展開流離生活;這一段日記不只是作家的私人災難記錄,也被視為日本民眾共同戰爭經驗的重要見證。
這裡,《斷腸亭日乘》的「斷腸」忽然成真。
他多年來每天記錄東京如何一點一點消失;現在,東京在一夜之間燃燒。
但荷風沒有因此寫成宏大史詩。他仍然以一種冷靜、簡略、近乎乾枯的方式記錄:
火、逃難、飢餓、寄居、物價、交通斷裂,以及人在廢墟中如何繼續過日子。
這種乾枯反而更痛。
因為真正經歷災難的人,未必能立即產生「意義」;他先要找地方睡,找東西吃,確認下一條路能不能走。
八、它不是「真實的荷風」,而是荷風製作出來的自己
閱讀日記時容易有一個錯覺:小說是虛構,日記才是真人。
其實,《斷腸亭日乘》也是一件高度自覺的文學作品。
荷風知道日記可能被後人閱讀。他選擇寫什麼、不寫什麼;有時修改、整理;使用漢文調、文言、舊字舊假名,使每日生活帶上一層古雅的距離。
因此,日記中的「斷腸亭主人」不是未經加工的永井壯吉,而是他替自己創造的一個人物:
- 遺民;
- 隱士;
- 散步者;
- 好色者;
- 冷眼旁觀者;
- 時代的落伍者;
- 東京廢墟的見證人。
換句話說,荷風不是只用日記記錄自己;他是用四十一年時間,把自己寫成斷腸亭主人。
九、它的文體:把感情藏在物候與街景裡
荷風很少直接說:
「我極其悲傷。」
「我非常孤獨。」
「這個時代令我絕望。」
他往往只寫:
雨;
暮色;
蟲聲;
河岸;
廢屋;
一條熟悉的街已不復存在。
感情不在陳述中,而在景物的排列中。
這有點像浮世繪:
廣重不說「江戶人的生命如此孤寂」,他只畫驟雨中的橋、遠去的人影和河面的灰色。
荷風也不說「現代性毀掉了我的世界」,他只記:
今日經過某地,舊日店舖已被拆去。
一句話,便是一場喪禮。
十、《斷腸亭日乘》是一部 analogical history
順著我們剛才的 digital/analogical 討論,我想這本書幾乎就是一部典型的 analogical history。
國家的歷史記錄:
戰爭開始於何日;
死傷多少;
政府如何改組;
經濟指標怎樣變化。
荷風的歷史則是:
那一天吹什麼風;
街上的女人穿什麼;
米價如何;
哪一座橋還在;
人們談戰爭時的語氣如何;
空襲後還能在哪裡吃一頓飯。
前者把時代塌縮為事件;
後者讓事件重新成為波。
所以,《斷腸亭日乘》最珍貴的,不是提供多少史料,而是保存一個時代的 質地:
氣味、天色、身體感、距離、步伐、厭惡、沉默與衰敗。
它記錄的不是「日本發生了什麼」,而是:
當那些事發生時,活在其中是什麼感覺。
十一、荷風與你近來所說的「analogical generation」
荷風很可能是日本現代文學中最典型的 analogical man 之一。
他固然使用現代鐵路、報紙、出版與城市消費,但他拒絕讓這些系統完全規定自己的時間。
他的時間不是鐘錶時間,而是:
花期、雨季、日暮、散步路線、劇場開演,以及某條巷子被拆除以前的最後幾天。
因此,他的日記不是日程表,而是日乘:
一天不是一個可交換的單位,而是一次無法重複的天候。
他每天寫,看似極其規律,卻不是為了把自己 digitalize;恰好相反,是為了證明:
今天和昨天並不相同。
這就是 analogical diary 與 digital log 的差別。
Digital log 記錄:
我今天走了 7,842 步。
荷風記錄:
今日薄暮,雨後獨行某橋,見河面暮煙,舊日酒肆已亡。
前者保存資料;
後者保存那一天曾經存在。
十二、為什麼今天還值得讀?
我想有三個理由。
第一,它教我們如何觀看一座城市的消失。城市並不是建築全部倒下才消失;一間店、一條巷、一種叫賣聲、一個步行尺度逐漸不見,城市便已死去一部分。
第二,它展示一個人如何不被時代完全徵用。荷風並不勇敢,卻頑固地保留自己的厭惡、嗜好、感官和偏見。
第三,它讓我們看到:日記未必是為了記住自己,也可能是替無人悼念之物,留下一點痕跡。
所以,我會把《斷腸亭日乘》濃縮成一句:
一個落伍的人,每日走入正在進步的東京,記下進步沿途遺棄了什麼。
再順著你的語言說:
《斷腸亭日乘》不是永井荷風的一生,而是東京消失之際,在一個人身上留下的波紋。
它也許正是你所說的——粒子不忘其為波:某日、某街、某人、某場雨,都是已經塌縮的片刻;荷風的書寫,使它們在百年之後,仍然重新波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