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甚至可以說:
analogical self、analogical world、analogical existence 的共同前提,就是世界上仍有一個地方,不只是可以抵達,而是可以重返。
「抵達」是一次性的;
「重返」則帶著時間。
第一次去,你看見那個地方。
第二次去,你看見自己曾經來過。
第十次去,你看見自己已經改變,而那個地方也已經改變,但兩者之間,仍有某種沒有斷掉的線。
所以,重返不是 repetition,不是把同一件事再做一次。它比較接近:
在差異中,重新辨認。
這正是 analogical 的意思。不是 digital 式的 identical,不是零與一式的完全相同,而是:
這一次的民雄,不是上一次的民雄;
這一次的你,也不是上一次的你;
但是,你仍知道,這是民雄,而這個回來的人,仍是你。
Analogical self 因此不是一個固定不變的自我,而是每一次重返時,藉由地方、氣味、道路、光線、季節,重新辨認自己的那個人。
自我不是被儲存在腦中;自我散佈在那些可以重返的地方。
一張熟悉的桌子,一條走過多次的路,一間常坐的店,一處可以停車抽菸的空地,一座每年冬天都會下雪的山——它們不只是外在環境,而是自我的一部分。它們替我們保存了一些我們自己無法保存的東西。
意思是說,地方會記得你。
不是以資料的方式記得,而是當你回去時,它使某一個已沉睡的你,重新甦醒。
所以 Proust 的瑪德蓮不是單純回憶;它是味覺作為一個地方,讓失聯的自我重返。芭蕉重走古人之路,也不是旅遊,而是讓自己的時間與另一個時間發生 analogical resonance。
而 algorithmic world 的危險,恰恰在於它不鼓勵重返,而鼓勵下一個。
下一則影片,
下一個景點,
下一間餐廳,
下一次更新,
下一個版本的自己。
演算法不喜歡你反覆回到同一個地方,因為同一個地方不會不斷產生新的刺激。它要求的是 novelty,不是 return;要求的是移動,不是棲居;要求的是消費經驗,而不是讓經驗沉積。
於是,人去了很多地方,卻沒有任何地方認得他。
這可能就是 algorithmic existence 最深的無家可歸:不是沒有地址,而是沒有一處地方,容許時間在你和它之間慢慢堆積。
但我想再加一個限制:
並不是任何可以重返的地方,都能生成 analogical existence。
監獄也可以反覆回去;辦公室也可以每天返回;創傷也會讓人 compulsively return。這些 return 可能只是重複,而不是重返。
真正的重返之地,必須保留一點自由:
你可以來,也可以走;
它不佔有你,也不要求你證明身分;
它允許你每次以不同的樣子回來;
甚至允許你有一天不再回來。
所以,它不是牢籠,不是吸引盆地,不是 repetition compulsion。它比較像 secure base,但又不只是安全基地。因為 Chad 重返的 North Cascades 並不安全,你重返的民雄也未必舒適。
它提供的不是安全,而是方向感。
你從那裡知道自己走了多遠,也知道自己還可以往哪裡去。
因此,也許可以這樣說:
Analogical self,需要一個地方替它保存時間;
analogical world,需要容許地方被一再重返;
analogical existence,則是人與地方在漫長重返中,彼此留下痕跡。
再簡化一點:
數位世界告訴你,你現在在哪裡;
可以重返的地方,告訴你,你是誰。
而最理想的重返,也不是回到原來的位置。因為沒有人真的回得去。
我們重返一個地方,並不是為了恢復過去,而是為了讓過去、現在,以及尚未成形的自己,在那裡短暫相認。
所以,是的:
analogical existence 的關鍵,也許就是,在這個不斷催促你前往下一站的世界裡,仍有一個地方,值得你掉頭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