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dear friend。而且台灣作品的處境,與中國作品很不一樣。
中國作品要揭露的,往往是:
一個不能被公開命名的權力,如何滲入所有生活。
台灣作品要揭露的,則往往是:
一切似乎都可以公開談論,為什麼結構仍然照舊運轉?
台灣有選舉、法院、媒體、言論自由,也可以拍總統、立委、財團與警察;真相並不完全被封鎖。然而,真相被切碎成新聞、政論、弊案、個案和政黨攻防,最後人人看見局部,卻未必看見它們如何組成一套生活秩序。
若只選一部電影與一本文學作品,我會選:
電影:黃信堯《大佛普拉斯》
小說/影集:唐福睿《八尺門的辯護人》
前者寫台灣地方社會如何由政商、宗教、警察、黑白兩道與階級差距共同運作;後者寫民主法治表面之下,族群、語言、移工、漁業資本與國家利益如何決定誰有資格成為完整的人。
一、《大佛普拉斯》:台灣地方社會的基本機器
《大佛普拉斯》表面是兩個底層人偷看老闆行車記錄器,意外發現命案;實際上,它幾乎畫出了台灣地方權力的一張剖面圖:企業老闆、地方官員、警察、宗教活動、慈善門面與黑道關係彼此相通。金馬影展的作品介紹也直接以「官官相護、神棍橫行、政商掛勾、黑道白道」概括其社會世界。
這部片最準確的地方,是沒有把台灣描寫成一個由獨裁者命令一切的社會。
權力是地方性的、關係性的、半公開的。
老闆不必控制國家;只需認識幾個對的人。
警察未必收到中央命令;他知道什麼案件不宜追查。
宗教未必只是信仰;它也是洗白名望、連結政商與展示地方實力的舞台。
窮人未必不知道真相;只是他的真相沒有制度重量。
因此,台灣不平等最深的形式,未必是「不知道」,而是:
大家多少都知道,但知道的人沒有同樣的說話效力。
有錢人的影像是彩色的,底層生活是黑白的。這不只是電影形式,而是台灣社會的政治光學:不是每個人看見不同事實,而是同一個事實,落在不同階級身上,會有不同後果。
若要問「今日台灣如何運作」,我會先答:
它經常不是依法或違法二選一,而是由人情、關係與制度之間那片灰色地帶運轉。
二、《同學麥娜絲》:民主社會中的中年失敗者
《同學麥娜絲》寫四名高中同學進入中年後,各自在婚姻、工作、創作、政治與自我尊嚴中受困;作品源於黃信堯早期拍攝友人的紀錄片《唬爛三小》,金馬影展將它概括為對社會沉痾、人情冷暖的犀利諷刺。
這部片揭露的,不是台灣沒有自由,而是:
形式自由很多,真正可走的路很少。
你可以換工作,但每份工作都不穩;
可以創作,但必須替別人拍政治宣傳片;
可以參選,但候選人往往是地方派系挑選和包裝的商品;
可以結婚生子,但房貸、收入與家庭責任使人生無法轉身。
其中最重要的一條線,是理想不得志的導演,最後被地方政治人物吸收,成為候選人。
這正是台灣政治的一種精妙運作:
體制未必消滅理想主義者;它給他一個位置,讓他逐漸替體制工作。
中國式權力可能禁止你說話;
台灣式權力有時讓你上台、給你麥克風、替你印競選看板——條件是你開始說它需要的話。
所以《同學麥娜絲》寫的是一個民主體制內的吸引盆地:
人人可以選擇;但階級、年齡、家庭與人情,早已替多數選擇畫好邊界。
三、《八尺門的辯護人》:法治到了誰的身上,才開始失靈?
小說及影集《八尺門的辯護人》以基隆漁村的一樁滅門案為入口:一名阿美族公設辯護人,必須替被控殺害阿美族船長一家人的印尼漁工辯護。作品把原住民族、境外漁工、遠洋漁業、死刑、司法語言與國家利益疊在一起。
這可能是近年最完整回答「今日台灣如何運作」的敘事作品。
因為它沒有把問題簡化為:
好法官對壞財團;
善良台灣人對受害移工;
進步派對保守派。
它看見每個人同時站在數個位置上。
阿美族辯護人既是殖民歷史與族群歧視的承受者,又必須替被認為傷害族人的外籍漁工辯護;印尼漁工在法律上有被告身分,卻未必擁有可以充分陳述自身經驗的語言;法庭表面平等,但程序所使用的語言、翻譯、證據與時間,早已偏向熟悉制度的人。
這部作品真正問的是:
一個人沒有國籍、語言、階級與媒體形象作為支撐時,法律所說的「人」還剩下多少?
台灣以民主、人權與法治自我理解,這並非虛假;但《八尺門》讓我們看見,普遍人權往往在最邊緣者身上才接受真正的壓力測試。
它也揭露台灣經濟一個不願正視的基礎:
我們生活中的便利、便宜與出口奇蹟,有一部分建立在看不見的外籍勞動上。
社會需要他們工作,卻不一定準備好讓他們成為平等的敘事主體。
四、《我們與惡的距離》:媒體不是報導事件,而是製造可以消費的事件
《我們與惡的距離》從無差別殺人案件出發,連結被害者家庭、加害者家屬、律師、精神醫療與新聞媒體。
它最重要的並不只是反思死刑或精神疾病污名,而是揭露今日台灣公共生活如何被媒體格式化:
事件發生;
媒體需要立即命名;
政論節目需要善惡立場;
觀眾需要可以投射憤怒的臉;
政治人物需要迅速表態;
司法與醫療則被迫在這套節奏裡回答複雜問題。
於是,「真相」還沒有形成,故事已經被剪好。
台灣沒有統一的官方宣傳部門,卻有另一種演算法式公共領域:
收視率、點閱率、即時性與情緒強度,共同決定什麼可以成為公共真相。
中國以審查刪除複雜性;
台灣媒體有時以過度曝光消滅複雜性。
不是不讓你說,而是讓所有人同時大聲說,直到再也沒有人能聽見完整句子。
五、《人選之人—造浪者》:民主政治不是理念競賽,而是組織勞動
這部影集把鏡頭放在政黨幕僚、文宣、候選人、派系、性別權力與選舉機器內部。
它有一點理想化,但仍說出一件重要的真相:
台灣民主並不是投票日才開始,而是由大量不可見的組織勞動維持。
候選人形象如何形成;
議題如何被包裝;
危機如何止血;
黨內受害者為何被要求顧全大局;
價值如何在選舉算術中折價。
在中國,黨高於社會;
在台灣,政黨必須向社會求票,但也因此發展出另一套將人轉化為選票、議題與形象的技術。
民主是真實的,算計也是真實的。
作品真正值得看的地方,不是「好政黨是否戰勝壞政黨」,而是:
當所有價值都必須經過選舉才能實現,選舉會不會反過來改造那些價值?
六、《陽光普照》:台灣家庭就是最小的績效國家
《陽光普照》表面上是一個家庭的悲劇:父親偏愛「優秀」的長子,排斥惹事的次子;但它真正寫的是台灣中產階級家庭如何以愛之名,進行分類、比較與淘汰。
一個孩子代表光明、成功與可展示的未來;
另一個孩子承載羞恥、失敗與不能見光的部分。
家庭不只是被社會壓迫的避難所,它本身也可能是一部小型績效機器:
考試、學校、職業、正常、懂事、不要給家裡添麻煩。
父母並不是不愛孩子,而是只能用社會教給他們的成功語言來愛。
所以它寫出台灣運作的一個深層條件:
國家不必直接管理每個孩子;家庭會主動把競爭、羞恥與正常化帶進家中。
陽光看似普照,實際上有人被安排成陰影。
七、《鬼地方》:台灣的現代性,仍由家庭、鄉鎮與不能說的祕密統治
陳思宏《鬼地方》以彰化鄉鎮的一個家庭為中心,由多名家庭成員輪流敘述,揭露彼此的祕密、傷害與相愛相殺;文策院資料將它歸為家庭與社會寫實,並強調其魔幻寫實式的台灣鄉土書寫。
《鬼地方》告訴我們:台灣雖然高度都市化、民主化、全球化,但許多人的深層秩序仍由「故鄉」支配。
誰應當結婚;
誰替家族爭光;
誰是丟臉的人;
誰可以離開;
離開的人是否仍欠家裡一筆帳;
性別、性向與身體,能不能在家族語言裡獲得名字。
台灣地方社會不一定以暴力禁止你不同。它更常以:
關心、閒話、面子、孝順、比較和「我是為你好」
把一個人留在原位。
因此,《鬼地方》的「鬼」不只是亡靈,而是:
那些制度已經改變,卻仍附著在人身上的舊秩序。
法律說你自由了;家族的目光未必同意。
八、紀錄片《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式問題:教育如何把未來變成稀缺物
雖然《你的孩子不是你的孩子》是劇情影集而非紀錄片,但它極準確地抓到台灣教育與家庭的聯動:
父母害怕孩子掉下去;
孩子害怕辜負父母;
學校以排名分配尊嚴;
補習與學區將階級差距翻譯成個人努力;
最後,控制被稱為犧牲,服從被稱為懂事。
台灣教育不是只在培養能力,它同時管理對未來的恐懼。
真正的核心不是競爭激烈,而是:
每個家庭都相信,只要自己的孩子慢一步,便可能永遠掉出安全生活。
於是,沒有任何中央權力逼迫父母;父母自己成為制度代理人。
九、台灣的「運作真相」與中國有何不同?
中國的權力結構較容易畫成垂直線:
黨中央—地方政府—單位—家庭—個人。
台灣則更像一張水平交纏的網:
選舉、地方派系、財團、房地產、媒體、家庭、學歷、宗教、司法與人情。
它沒有唯一中心,卻有許多互相支撐的小中心。
所以台灣的問題常常不是「沒有制度」,而是:
- 制度存在,但進入不同階級後效果不同;
- 法律存在,但關係可以改變執行方式;
- 媒體自由,但注意力被市場支配;
- 選舉真實,但長期政策被短期選票牽引;
- 個人自由,但房價、工時與家庭責任使人不敢使用自由;
- 多元被承認,但某些人仍只被當作勞力、票源、照護者或問題人口。
中國要求你相信一個謊言;
台灣容許你指出所有謊言——然後第二天,一切照常上班。
這不是說兩者等量齊觀。自由民主使揭露、修正和追責成為可能,這是根本差別。但作品必須繼續追問:
為什麼有了說話的自由,仍有這麼多人沒有使話語發生作用的力量?
十、我的觀看與閱讀次序
先看《大佛普拉斯》,看地方政商與階級。
再看《八尺門的辯護人》,看法律、族群、移工與國家利益。
接著看《我們與惡的距離》,看媒體如何製造公共情緒。
看《同學麥娜絲》,看民主資本主義下的中年與地方政治。
看《陽光普照》,看整套體制如何進入家庭與羞恥。
最後讀《鬼地方》,看現代制度之下,仍未脫落的家族、鄉鎮與性別幽靈。
若再加一部面向台灣歷史轉折的新片,2025 年《南方時光》從 1996 年首次總統直選、台海飛彈危機與土地投資失敗寫一個高雄少年的成長,正好補上今日台灣的出生現場:民主化、房地產化、地方社會與中國威脅幾乎同時到來。
最後的判斷
今日台灣並不是「一個壞人統治多數好人」。
它更像:
有錢人用關係縮短制度距離;
中產用房子、學歷與家庭抵抗墜落;
底層在外包與臨時勞動中承受風險;
移工負責那些台灣人不願看見的工作;
媒體把結構問題變成每日事件;
政黨再把每日事件變成選舉立場;
人人擁有意見,卻少有人有餘裕改變生活。
所以,最好的台灣作品不會只拍總統府或立法院。
它會拍一間佛像工廠、一艘漁船、一家駕訓班、一間泡沫紅茶店、一個彰化家庭。
因為台灣真正的運作方式,不只寫在憲法與選票裡,而是寫在:
你認識誰、你買不買得起房、你的孩子念哪裡、誰替家裡照顧老人,以及出了事情之後,誰的話比較算數。
中國的真相,是權力無所不在;
台灣的真相,則可能是:
自由確實存在,但每個人能夠使用多少自由,仍由他所站的位置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