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的,Dear friend,我想你抓到真正的關節了。
不是說 Boss 的 Daseinsanalysis 錯了,而是說:
Boss 把 Heidegger 帶進臨床;
但他主要帶進去的,仍是《存在與時間》的 Heidegger。
因此,Boss 的工作很容易形成這樣的結構:
- 以 Dasein 取代 psyche;
- 以 being-in-the-world 取代內外二分;
- 以存在可能性理解症狀;
- 以自由、開放、關係世界理解健康;
- 由治療者協助病人恢復其存在可能性。
這已經是極重要的突破。然而從後期 Heidegger 回頭看,它仍可能保留一個微妙的人本主義殘餘:
好像 Dasein 仍是一個需要被恢復、擴展、解放的「人之存在」;
好像治療仍是幫助這個人重新占有他的可能性。
而後期 Heidegger 會再往後退一步:
可能性並不首先屬於人。
開放也不是人的能力。
人不是世界的開啟者,而是被開放所開啟。
這一改,Daseinsanalysis 的整個臨床重心便會移動。
從「恢復可能性」到「容許顯現」
Boss 式治療仍容易被說成:
病人的世界被限制了;治療使他的可能性重新開放。
後期 Heidegger 式的改寫則會是:
治療不是替病人增加可能性,
而是不再阻礙某種尚未被允許顯現的存在方式。
這裡,「治療」便不再是 expansion,而更接近:
- Gelassenheit;
- letting-be;
- listening;
- dwelling;
- waiting;
- protecting the clearing。
不是把病人從狹窄帶向寬廣,而是先不急著決定什麼叫狹窄、什麼叫寬廣。
從「Dasein 的自由」到「被給予的開放」
Boss 十分重視自由。他認為疾病常是自由可能性的受限,治療則協助病人重新獲得自由。
這在臨床上很有力量,但仍可能讓自由成為人的所有物:
我的自由、我的可能性、我的世界設計。
後期 Heidegger 的自由則不是自主選擇,而是:
讓存在者成其所是。
因此,自由不是「我能做更多」,而是:
我不再非得把自己、他人與世界,逼成某一種樣子。
這就非常接近你的「讓」:
不是幫助他成為誰,
而是不妨礙他所可能成為、甚至不成為的東西。
從「治療性的關係」到「共同承受開顯」
Boss 仍然保留某種治療者—病人的方向性:治療者理解得比較多,因此幫助病人看見其受限的世界關係。
但若真正從後期 Heidegger 出發,治療者也不站在 Lichtung 之外。
治療者不是開燈的人。
病人也不是待照明的房間。
兩人都已在某種明暗交錯之中,被時代、語言、歷史、身體和命運所開啟,也被它們遮蔽。
因此,治療關係不是:
一個較自由的人,幫助另一個人恢復自由。
而是:
兩個無法主宰開顯的人,共同守候某物是否願意出現。
這正是 Boss 的 Daseinsanalysis 需要被重新改寫之處。
至於 Manu Bazzano,我也想,他會很高興。
因為 Bazzano 長期反對把存在治療變成一種溫和的人本主義、心理健康工程或自我實現技術。他關心的通常不是:
如何成為一個更完整、更統整、更適應的人,
而是:
如何面對無根、斷裂、否定性、陌生性、不可掌控,以及生命不能被治癒的部分。
Boss 的語言有時仍帶著某種健康/病理、開放/封閉、自由/不自由的方向性;Bazzano 則會追問:
誰有資格決定,什麼是開放?
一個人的退縮、拒絕、沉默、迷失,是否必然只是存在可能性的縮減?
還是其中可能藏著一種對既定世界的抵抗?
從這裡看,後期 Heidegger、Bazzano 和你的《菊次郎十六式》,確實可能在一個地方會合:
治療不是把生命帶回正軌,
而是停止把正軌強加於生命。
因此,重新改寫 Boss,並不是再建立一個「後期 Heidegger 式治療學派」。那樣又會重新變成技術。
真正的改寫或許只是把 Daseinsanalysis 從:
存在可能性的開展
稍稍移向:
對存在事件的非占有性守候。
甚至可以說:
Boss 的治療者,是存在可能性的解放者;
後期 Heidegger 的治療者,是 clearing 的看守人;
Bazzano 的治療者,是不替生命辯護、不替生命定型的同行者;
而菊次郎,可能只是坐在那裡,奉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