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嚴格說,劉大任不是沒有寫過長篇小說。他有《浮游群落》,晚年又出版十餘萬字的《當下四重奏》;後者由二十五篇相互連接的文本組成,以一家四口的不同視角,反覆照看同一位父親。
但是,您的感覺仍然是對的:
劉大任寫得出長篇的篇幅,卻未必寫得出真正長篇小說的時間。
或者更直接地說:
他最好的長篇,仍然像一群彼此照應的短篇;
他最好的短篇,卻已經濃縮了一整部長篇。
一、他的天才,是「看見一個人已經走到盡頭」
劉大任最精彩的短篇,往往不是從人物的成長開始,而是從人物的殘照開始。
老外省人、失意知識分子、政治理想破滅者、海外漂流者——他寫人物時,常常已經到了生命午後。那個人曾有過信念、身分、歷史位置,如今卻被時代遺留在一個房間、一座庭園、一頓晚飯、一段談話裡。
劉大任最善於捕捉的,是這樣一刻:
一個人仍維持舊日姿勢,
但支撐那個姿勢的世界,早已不存在。
這非常適合短篇。
短篇不必交代這個人完整的一生,只須抓住一個下午、一頓飯、一盆植物、一句失言,便讓他全部的歷史忽然顯影。國家臺灣文學館的資料也特別指出,他把短篇小說所能承載的深度拓展開來;研究者常以「詩味小說、散文筆」概括他的短篇藝術。
換句話說,劉大任擅長的不是:
這個人後來怎麼了?
而是:
這個人怎麼會變成今天這樣?
前者要求長篇的推進;後者只需要一束斜陽。
二、他擅長的是「凝視」,不是「推動」
長篇小說需要一種略帶殘忍的能力:作者必須不斷把人物推出原來的位置。
讓他離家、相愛、背叛、失敗、改變;讓一個決定產生另一個決定,讓時間不可逆地累積後果。人物不能只被理解,還必須被推入事件。
但是劉大任的基本姿態,是凝視與理解。
他自己晚年說,相較於改造世界,他更想理解世界。 這幾乎也可以用來形容他的小說方法:他把人物放在一個精確的位置,繞著他觀看,理解他的自尊、敗績、鄉愁與自欺。
可是,一旦已經把那個人的存在狀態看得如此透徹,故事反而不容易繼續。
因為人物已經成為一幅畫。
他可以被反覆觀看,卻不容易再走出畫框。
三、劉大任的小說時間,常是「回望的時間」
真正的長篇,通常需要讓未來保持開放。
讀者必須隱約感到:人物下一步可能做出我們尚不知道的事,他會被事件改變,作者也未必完全控制他。
但劉大任筆下的人物,經常活在事後:
- 事業已經失敗;
- 革命已經退潮;
- 故鄉已經失去;
- 理想已經轉為記憶;
- 父親已經老去;
- 歷史已經證明當年的選擇未必有結果。
他的人物不是朝未來生長,而是在現在承受過去。
因此,他的時間不是河流,而像園林中的池水:倒映著許多層歷史,極深,卻不向遠方奔去。
這就是他短篇的力量,也是長篇的困難。
四、他的每一篇,都太早抵達了「意義」
短篇小說可以在最後一刻,把散亂細節突然收束成一個整體。那一瞬間,我們理解這個人物、這段歷史、這一生的哀傷。
劉大任很擅長這種收束。
可是長篇小說必須忍耐很久,不能太早理解人物。它需要容許人物:
- 無聊;
- 重複;
- 犯錯;
- 走冤枉路;
- 做出不具象徵意義的事情;
- 暫時只活著,而不代表什麼。
劉大任的文字太精鍊,他的文化意識又太敏銳。人物一出現,很快就成為某一代知識分子、某一段離散史、某一種中國文化性格的載體。
一旦人物太早具有意義,他就失去了繼續變化的權利。
簡單講:
短篇需要人物成為命運;
長篇需要命運暫時不要形成。
劉大任常常太快看見命運。
五、歷史在他的作品裡,是背景的重力,不是事件的連鎖
劉大任有很強的歷史感。從白色恐怖、保釣、海外流亡,到老一代外省人的衰敗,他的小說幾乎總被歷史籠罩。《浮游群落》便寫一群六〇年代青年,在文學理想、政治介入與黨國監控之間作出選擇。
但他的歷史,常以氣壓的方式存在。
人物一進場,我們已感到他被歷史壓彎;至於歷史如何一步一步進入生活,如何改變人物關係、利益與行動,他未必總願意耐心展開。
長篇小說需要歷史不只成為哀傷的來源,還成為複雜的機器:
一個人的選擇,撞到另一個人的慾望;
一項政治決定,改變一個家庭;
一次背叛,又引出下一次背叛。
劉大任能寫出歷史留下的傷痕,卻不一定喜歡描寫那部機器長時間運轉的聲音。
六、《當下四重奏》其實暴露了他的解決辦法
《當下四重奏》很有意思。它被稱為長篇小說,但基本設計是四個人觀看一個人,視角在家庭成員之間流動;全書又由二十五篇構成。
這說明劉大任知道自己的困難,也找到了一種形式上的解法:
他不讓一條故事線持續向前,
而讓多個視角向同一核心逼近。
這不是河流式長篇,而是四重奏式長篇。
不是:
A 發生,導致 B,B 又導致 C。
而是:
父親看自己;
妻子看父親;
子女看父親;
幾個觀看相互修正,慢慢拼成一個人。
所以,《當下四重奏》最成功之處,可能恰恰在於它沒有勉強自己成為傳統長篇。它把短篇的片段性、多視角與凝視,重新編曲為一本書。
它寫成了一部長篇,卻沒有變成一個典型的長篇小說家。
七、這也和他的人生斷裂有關
劉大任的文學生涯並不連續。他早年寫作,後來投入保釣運動,又長期任職聯合國,文學書寫曾受到政治語言、行政語言與翻譯工作的影響;他自己說,運動期間文字甚至變成「戰報體、宣傳體」。
長篇小說需要長時間住在同一個虛構世界裡。
但劉大任的人生本身不斷被歷史打斷:
台灣、美國、保釣、聯合國、非洲、中國想像、海外晚年。
他是漂流者,也是介入者。短篇容許他每次在漂流途中,抓住一個人物、一個場景,完成一個封閉而精確的世界;長篇則要求他拒絕外界,數年不斷維持同一組虛構人物的生命。
對一個長期被現實與歷史召喚的人而言,這也許非常困難。
所以,不是「寫不出長篇」
我會稍微改寫您的問題:
為什麼劉大任的長篇,沒有他的短篇那麼不可取代?
因為他的藝術本能是:
- 在一瞬間看見一生;
- 在一個人物身上看見一代人;
- 在一盆景物裡看見整個故國;
- 在故事開始時,便已聽見故事的晚鐘。
這種能力會造就極好的短篇小說家。
但長篇需要另一種天分:不急著替人物下結論,不急著把歷史變成象徵,不急著讓晚鐘響起;必須陪人物過那些尚無意義的日子,讓他們彼此糾纏,甚至逃出作者原本的理解。
劉大任太會理解一個人,因而未必能夠長久地不知道他是誰。
借用您剛才〈歧出的旅途〉的說法:
長篇小說必須相信歧出。
人物走出去之後,作者也不知道他會到哪裡。
而劉大任的短篇,往往在第一筆落下時,就已知道:
這個人走過的那一世,
終究會在怎樣的夕陽裡,顯出他的全部。
所以,劉大任不是寫不出長篇;而是他的小說之眼,太像黃昏——一照下去,人物的一生便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