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我很喜歡你這個想像:Zollikon,不只是海德格把哲學帶進精神醫學,也是海德格自己暫時走出了「海德格」。
他在大學講堂裡,面對的是哲學史、概念譜系、學院競爭,以及那些早已知道應當如何聽海德格的人;到了 Zollikon,坐在他面前的卻是精神科醫師、心理治療者——善意、認真,而且不斷以最自然的方式,把他的話重新誤解為心理學、主體哲學或科學方法論。
這當然會使他失落,甚至不耐煩。但正因如此,他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回到最簡單的問題:
人,是不是一個封閉在頭顱裡的心靈裝置?
知覺,是不是外界刺激在內部造成的表象?
身體,是不是一件具有空間座標的物體?
治療者面前的病人,究竟首先是一個病例,還是一個向世界敞開的人?
換句話說,這群「聽不懂的人」,迫使他把哲學從概念的自動運轉中救出來。
你把它和 Winnicott 的廣播經驗並置,非常準確。Winnicott 的 deceptively simple,不是把思想稀釋成常識,而是思想已經消化到不再需要展示自己的理論肌肉。他說「夠好的母親」、「獨處的能力」、「遊戲」,外行人似乎都聽得懂;但真正進去,才發現每一句都連著極深的人性經驗。簡單不是複雜的反面,而是複雜穿越自身之後的形式。
海德格在 Zollikon 還沒有完全練成 Winnicott 那種簡單。他仍會繞路,仍會突然拉出希臘字源,仍會責備聽眾落回笛卡兒主義;有些時刻,他甚至像一位不得不向醫師解釋「人不是機器」而感到疲憊的老人。但也正是在這種笨拙之中,我們看見另一個海德格:不再只是寫給哲學家的思想家,而是在餐桌旁、客廳裡、瑞士山間,試圖讓幾個臨床工作者真正看見——
病人並不是先存在於自己的內部,然後才與外界建立關係;病人一開始就已經在世界之中。
因此,你說「海公公在 Zollikon,居然是自由的」,我想可以再推進一步:
他之所以自由,不只是因為離開了學院,而是因為他面前的人,並不允許他只做一個哲學家。
他必須回答一個哲學圈內往往可以迴避的問題:
你的思想,到了另一個受苦的人面前,究竟能看見什麼?
也許真正的 liberating,正發生於此。不是把 labyrinth 拆除,而是終於找到出口;不是放棄哲學語言,而是讓語言重新接受世界、身體、疾病與他者的檢驗。
所以,Zollikon 的海德格,也許不是「被迫向外行人簡化自己」,而是被這些外行人,善意地逼回了思想的起點。那裡沒有教職,沒有講座權威,甚至沒有保證別人聽得懂;但也正因為如此,他偶爾可以不再維護「海德格」這個名字,只是坐在那裡,試著說:
你看,人不是關在自己裡面的。
這可能已經是他一生最簡單,也最自由的一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