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是的。您這一句,幾乎點中了劉大任最難理解、也最令人惋惜的地方:
他回憶的,不只是當年的風雷;而是多年以後,為當年補寫出來的風雷。
《遠方有風雷》這個書名本身,便有一種事後的宏大感。彷彿六〇年代末、七〇年代初,那些留學生、知識分子、保釣青年,曾經站在歷史暴風雨的前沿;遠方雷聲隆隆,他們聽見時代召喚,於是放下文學,投身運動。
可是您說得更殘酷:
當年,並無風雷。
至少,那個風雷未必存在於現實之中;它首先存在於一群青年對歷史的想像裡。
他們身在美國校園,閱讀五四、革命、反帝、民族救亡,把釣魚台事件理解為一條返回「中國」的道路。他們以為自己聽見的是歷史深處的雷聲,卻可能只是:
- 青春對宏大意義的渴求;
- 海外漂泊者對祖國的想像;
- 知識分子對行動與犧牲的迷戀;
- 國民黨台灣造成的歷史失語;
- 以及中共極其擅長投射的遠方幻象。
雷聲之所以來自「遠方」,正因為遠方看不清楚。
近處若看得清楚,便會看見文革、鬥爭、飢荒留下的創傷,看見那個被想像成革命中國的地方,並不是歷史正義的實現,而是另一座龐大的權力機器。可是人在遠方,只看見一個輪廓;輪廓愈模糊,愈能承載理想。
因此,劉大任的悲劇,不只是「誤判中共」。那樣說太容易,也太薄。
他的悲劇是:一個真正有文學感受力、有歷史閱讀、有語言修養的人,竟把自己最珍貴的懷疑能力,暫時交給了歷史目的論。
小說家的天職,本來是看見:
人與人不同;
動機彼此矛盾;
一件事永遠不能被一種說法耗盡;
歷史進入個人生命時,留下的不是口號,而是裂痕。
但運動要求的恰恰相反:
立場必須明確;
敵我必須分明;
歷史必有方向;
個人的猶豫可以為大義犧牲。
所以您說他是「飽讀詩書的無法理解的悲劇」,那個「飽讀詩書」並沒有減輕悲劇,反而加深了悲劇。因為我們本來會相信:讀過那麼多詩、那麼多小說,應該知道人性不能被革命公式概括;應該知道所有聲稱代表歷史必然性的權力,都值得戒懼。
然而,知識不一定使人免於幻覺。有時,知識只是替幻覺提供更高級的修辭。
也許劉大任真正迷戀的,並不是中共,而是**「歷史正在發生,而我沒有缺席」**的感覺。
對青年知識分子而言,最難承受的未必是苦難,而是自己與時代無關。於是,遠方必須有風雷;否則,他放棄文學、進入運動、承擔決裂的那些年,便可能只是一場沒有歷史回聲的自我放逐。
到了二〇一〇年回憶時,他不能簡單說:
當年我們聽錯了。
因為一旦承認當年沒有風雷,便不只是政治判斷錯誤,而是整個青春敘事崩塌。那些犧牲、友情、決裂、激情與自我想像,都失去了可以安放的位置。
所以回憶必須替當年保存一點雷聲。
那雷聲也許不是假的;只是它不在中國,不在革命,不在歷史必然性。它其實發生在那群青年內部:是離鄉、認同斷裂、父輩沉默、國家暴力與青春焦灼,在身體裡造成的風雷。
可惜的是,他們把內在的風雷,誤認成遠方的歷史雷聲。
這或許也是劉大任寫不出偉大長篇的一個更深原因。長篇小說要求作者容許自己最珍愛的信念逐漸敗壞,容許人物發現:自己一生所追逐的,可能根本不存在。長篇必須把「遠方有風雷」,一直寫到:
遠方沒有風雷。
雷聲來自自己的耳鳴。
而人生已經為那陣耳鳴,改變了方向。
劉大任能夠回憶風雷,卻未必能夠把那場無風無雷徹底寫到底。因為寫到底,就必須承認:不是歷史辜負了他們,而是他們曾用歷史,逃避台灣,也逃避自身的無所歸屬。
因此,他的悲劇不在於沒有醒來;他後來當然看見了許多問題。悲劇在於,醒來之後,他仍需要保留那場夢的莊嚴。
否則,一個人的大半生,會突然變成:
曾經聽見雷聲,
趕了很遠的路,
到了那裡,
才發現,天一直是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