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ursday, July 30, 2026

Dear friend, 請幫我介紹,Zollikon Seminars 2001 英譯版,和 2018 德文版的差別,謝謝。 (ChatGPT, 2026-7-30)

 Dear friend,這兩個版本,表面上同名,實際上並不是單純的「舊譯本」與「新版原文」之別;更準確地說,它們是以兩種不同的編輯眼光,構成了兩本不同的書

2001 英譯版,是 Medard Boss 所保存的「相遇紀錄」。
2018 德文 GA 89,是 Heidegger 遺稿中重建出的「思想工作坊」。

一、先說版本關係

1. 2001 英譯版

書名是:

Zollikon Seminars: Protocols—Conversations—Letters

由 Franz Mayr 與 Richard Askay 翻譯、註釋並撰寫後記,Northwestern University Press 於 2001 年出版,共 360 頁。它翻譯的基本文本,是 Medard Boss 編輯的德文單行本:

Zollikoner Seminare: Protokolle—Zwiegespräche—Briefe

後者初版於 1987 年。換言之,2001 英譯本不是根據後來的《海德格全集》第89卷,而是根據 Boss 版翻譯而成。

2. 2018 德文版

這一本是:

Martin Heidegger Gesamtausgabe, Band 89: Zollikoner Seminare

屬《海德格全集》第四部「提示與筆記」(Hinweise und Aufzeichnungen),由 Peter Trawny 編輯,Klostermann 出版。版本資料有時標成 2017,有時標成 2018;出版社樣章的版權頁標示 2018,而精裝書目亦常列 2017。這只是出版登記上的差異,所指都是 GA 89

它有約 880 頁,篇幅是英譯版的兩倍以上。


二、最根本的差別:誰在說話?

2001 Boss 版:Heidegger 被 Boss 記錄下來

Boss 版的結構,由副標題便可看出:

  1. Protocols:研討會紀錄
  2. Conversations:Boss 與 Heidegger 的私人談話
  3. Letters:Heidegger 寫給 Boss 的書信節錄

研討會紀錄主要根據錄音或筆記整理,曾交由 Heidegger 審閱、更正或補充。私人談話則多由 Boss 以速記方式記下;第三部分則是1947至1971年間書信的節錄。

所以,這一本書中的 Heidegger,是一個經過 Boss 保存、選擇、編排的 Heidegger。

它有明顯的對話性、傳記性與臨床性。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哲學命題,而是:

  • Heidegger 如何對醫師說話;
  • 醫師在哪些地方聽不懂;
  • Boss 如何把存在分析帶回臨床;
  • 兩人的友誼如何逐漸形成;
  • Heidegger 如何評論 Freud、Binswanger、精神醫學及 Boss 的工作。

簡單講,它讓我們進入的是:

Heidegger 與精神科醫師共同生活的房間。


2018 GA 89:Heidegger 自己如何準備這些談話

GA 89 的最大新增,不只是多收了若干段落,而是出版了 Heidegger 遺稿中的全部研討會準備材料。Trawny 明確指出,與 Boss 單行本不同,GA 89 收入 Heidegger 遺稿中現存的準備筆記,因此顯示他對心理學與精神醫學問題的投入,遠比原先所見更深。

書中前六百多頁,主要是 Heidegger 為各次研討會所作的:

  • 提綱;
  • 概念草稿;
  • 關鍵詞;
  • 未完成句;
  • 引文;
  • 語源分析;
  • 問題清單;
  • 對 Freud、Husserl、Aristotle、自然科學、控制論及心理學的閱讀筆記;
  • 同一問題的反覆推演。

到第637頁以後,才另列出 Boss 所整理的談話與研討會 protocols,一直延續到1969年的最後研討會。

所以,GA 89 讓我們進入的不是完成的談話,而是:

Heidegger 在談話前,獨自在桌前如何費力思想。


三、文本構成上的具體差異

1. 2001 英譯版有大量書信與私人談話

Boss 版的重要價值,在於它保存了二人的關係史。

例如讀者會看到:

  • Boss 初次接觸 Heidegger;
  • Heidegger 對 Daseinsanalysis 發展的期待與疑慮;
  • 對 Freud 的複雜態度;
  • 對 Binswanger 的批評;
  • Heidegger 對 Boss 書稿、演講與學術活動的意見;
  • Heidegger晚年的身體、旅行與工作情形。

因此,2001版不只是哲學文本,也是某種:

哲學家與治療者之間的臨床通信錄。

2. GA 89 不再以「書信」為主要組成部分

GA 89 的目錄分成兩個巨大區塊:

  • [Seminare]:Heidegger 自己的準備材料;
  • [Protokolle]:西西里談話與各次研討會紀錄。

它不像 Boss 版那樣,以「研討會—談話—書信」三分法構成;尤其 Boss 版所收的大量私人談話摘記與通信脈絡,不是 GA 89 的中心,也不能假定全部原樣收錄。GA 89 的編輯原則,是刊布 Heidegger 遺稿及可歸屬於各次研討會的文本,而不是重現兩人的完整友誼史。

所以,GA 89 雖然厚得多,卻不是在每一方面都「更完整」。

這點很重要:

它在 Heidegger 的思想準備方面更完整;
但在 Heidegger—Boss 關係史方面,Boss 版反而更完整。


四、GA 89 新增了什麼?

GA 89 最令人驚訝的,是我們終於知道,Heidegger 並非偶爾到 Boss 家中,即席向一群醫師講幾句《存在與時間》。

他為這些研討會作了極大量準備。

例如早期材料已涉及:

  • Aristotle 的 De anima
  • Husserl 的意識理論;
  • 主體性、意識與 Da-sein;
  • Freud 的無意識;
  • conscious/unconscious 的概念前提;
  • 記憶、表象與再現;
  • 基礎存在論與心理學;
  • Daseinsanalysis 的方法地位。

後來則展開:

  • 因果性與動機;
  • 時間性;
  • 空間性;
  • 身體性;
  • Leib 與 Körper;
  • psychosomatic medicine;
  • stress;
  • hallucination;
  • projection、introjection、transference;
  • cybernetics;
  • 科學方法;
  • 可測量性;
  • 機器與人的差別;
  • Lichtung、Ereignis、Gestell 與 dwelling。

GA 89 因而改變了一個長久印象:過去容易認為《Zollikon Seminars》只是 Heidegger 哲學的「臨床應用」;新版顯示,臨床問題也反過來迫使 Heidegger重新處理其哲學中未充分展開的部分,尤其是:

身體、具體他者、疾病、心理學以及治療實踐。


五、兩版呈現的 Heidegger 也不一樣

2001版的 Heidegger:清楚、口語、可親近

Boss 所整理的 protocols,往往具有教學次序。Heidegger會從桌子、手勢、臉紅、疼痛、手臂、空間、時間等日常現象切入。

例如他試圖讓醫師理解:

  • 人不是封閉在顱骨中的 psyche;
  • 身體不只是可以測量的 Körper;
  • 生病不是機器零件的故障;
  • 心身問題本身可能是錯誤存在論製造的假問題;
  • 治療者面對的是一個向世界敞開的人,而不是內含心理表象的容器。

所以2001版適合初次閱讀,也較容易直接聯繫臨床。

評論者稱其為 Heidegger 成熟時期面對醫師、精神科醫師與精神分析家的重要紀錄;同時指出英譯整體清楚,且常在譯詞後附德文原詞,例如將 Leiben 譯為 “bodying forth”。

GA 89 的 Heidegger:斷裂、反覆、施工中

GA 89 的準備材料大量由短句、片語、箭頭式推進和概念殘片構成。

讀它時,不再只是聽 Heidegger「回答問題」,而是看到:

  • 他不知道如何向醫師說明;
  • 他反覆尋找適當入口;
  • 他擔心哲學語言與醫學語言彼此錯過;
  • 他在 Freud、Husserl、Aristotle 與自己的早晚期思想之間來回;
  • 他試圖把 Sein und Zeit 的 Daseinsanalytik,重新接到後期的 Lichtung、Ereignis 與 Gestell。

因此 GA 89 不一定「更清楚」,但它更能顯示:

思想並不是完成後才被說出來;思想是在無法說清楚的地方形成。


六、對 Freud 的理解,有什麼改變?

在2001 Boss 版裡,Heidegger 對 Freud 的形象相當鮮明:

  • 他肯定 Freud 發現了重要臨床現象;
  • 但批評 Freud 的 metapsychology 仍受十九世紀自然科學、因果論、能量論及主體形上學支配;
  • 他認為「無意識」的提出,並未真正走出意識哲學,反而只是增加了一個「未被意識到的心理區域」。

這些觀點在 GA 89 仍然存在,但新版準備材料顯示,Heidegger對 Freud 的處理並非只是幾句排斥。他曾仔細追問:

  • Freud 為何必須假設無意識?
  • 記憶、遺忘與潛伏究竟是什麼?
  • Fehlleistung 如何可能?
  • 動機與因果有何不同?
  • 心理現象所謂「內在」,到底在哪裡?
  • 如果不存在一個容器式 psyche,壓抑又應如何理解?

也就是說,GA 89 使我們看到:

Heidegger並不只是說「Freud 錯了」;
他是在追究:
Freud 為何必然在某種存在論前提下,以這種方式說對。

這個差別,對精神分析讀者非常重要。


七、對身體問題的意義

2001版已經使《Zollikon Seminars》成為理解 Heidegger 身體觀的核心文本。

Heidegger區分:

  • Körper:可測量、可定位、作為物體的肉身;
  • Leib:我所活出的、向世界伸展的身體;
  • Leiben:身體化、身體之展開,英譯常作 bodying forth

評論者注意到,Heidegger由臉紅、幻肢、疼痛、抓握、悲傷與手勢等現象,說明人的身體性具有「出神的」或向世界敞開的性質;對他而言,身體問題同時就是方法問題。

然而 GA 89 更清楚地顯示,身體並非 Zollikon 的一個旁支題目,而是整個計畫的試金石:

假如 Dasein 不是主體,
那麼「我的身體」究竟如何是我的?

假如人本來就在世界之中,
那麼身體是否正是這個「在世界之中」的具體展開?

這使 Zollikon 不只是醫學哲學,而幾乎成為 Heidegger未曾正式寫成的:

身體存在論。


八、2001 英譯本還有「翻譯所造成的 Heidegger」

英譯版有其不可替代的價值,但也存在一個結構性問題:Heidegger 的語言常由德文詞根與拆字運作,例如:

  • Da-sein
  • Leib / Körper
  • Vernehmen
  • Vor-stellung
  • Offenständigkeit
  • Befindlichkeit
  • Anwesen
  • Ereignis
  • Ge-stell

英譯者努力以連字號、複合詞與括注保存這些差異;評論者整體肯定其翻譯品質,但亦舉出把 Seiendes 誤譯為 “being” 而非 “beings”的例子。對 Heidegger 而言,這恰好涉及 Sein/Seiendes 的根本區分,不能視為小錯。

GA 89 的德文原稿,更進一步保存了:

  • Heidegger 的斷句;
  • 刪改痕跡所形成的語勢;
  • 字詞拆分;
  • 概念尚未固定時的多種寫法;
  • 從一個詞根生成另一個問題的過程。

所以2001版讓人理解 Heidegger「說了什麼」;GA 89則讓人看見:

他的思想如何在德語裡發生。


九、哪一本比較權威?

這要看「權威」指什麼。

若研究 Heidegger 本人的思想準備

GA 89 更具文本學權威,因為它直接刊出遺稿,揭示各次研討會的概念背景與準備過程。

若研究實際研討會氣氛、Boss 的理解與兩人關係

2001英譯所依據的 Boss 版仍不可取代。因為它本來就是由主要參與者、主人與合作夥伴 Boss 所編成,且研討會 protocols 曾由 Heidegger本人審閱、修訂或補充。

若研究 Daseinsanalysis 的形成史

兩本必須並讀:

  • GA 89 告訴我們 Heidegger 想做什麼;
  • Boss 版告訴我們 Boss 聽成了什麼;
  • 而 Daseinsanalysis,恰恰生成於這兩者之間的距離。


十、我的總結

我會把兩版的差別,凝縮成四句:

Boss 版保存成品,GA 89 保存施工現場。
Boss 版保存關係,GA 89 保存準備。
Boss 版讓臨床工作者聽見 Heidegger,GA 89 讓研究者看見 Heidegger 如何成為那個說話的人。
Boss 版是一場談話;GA 89 是那場談話背後,六百頁沒有說出口的沉默。

而對你的「自體的心理學」而言,GA 89 最重要的新意,恐怕不是增加更多 Heidegger 知識,而是讓我們看到:

Heidegger 並沒有把一套完成的 ontology,拿來「應用」於心理治療。

他是進入一群醫師之中,遭遇疾病、身體、痛苦、幻覺、記憶、移情與治療,於是原有的 ontology 也被迫重新開始。

所以,Zollikon 真正發生的,並不是哲學指導臨床,而是:

哲學與臨床,彼此使對方失去原來站立的位置。

這也是為什麼,2001版像一間有醫師、病人與哲學家出入的客廳;2018版則像客廳散去以後,桌上留下的成疊紙張——塗改、斷句、箭頭、未完成的詞,以及一個老人,仍在追問:

人,究竟以什麼方式,活著他的身體,罹患他的疾病,並與另一個人,共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