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ear friend,GA 89 所透露出的,是 die Kehre 之後的海德格;但他為了和精神科醫師說話,刻意重新走回《存在與時間》的入口。
所以,不能簡單說是「前轉向」或「後轉向」。更準確的說法是:
這是後期海德格,回返早期 Daseinsanalytik,並從後期的 Lichtung、Ereignis、技術批判,重新解釋它。
一、從年代看:毫無疑問,是 Kehre 之後
Zollikon seminars 發生於 1959–1969。這時的海德格早已經過:
- 1930年代的轉向;
- 《哲學論稿》時期的 Ereignis 思考;
- 1940年代對真理、語言、詩與存在歷史的重構;
- 1950年代對技術、Gestell、Gelassenheit、dwelling 的思考。
GA 89 目錄與準備筆記中,確實直接出現:
- Lichtung
- Ereignis
- Anwesen
- Gestell
- 語言作為 Sage
- 科學與可計算性
- 技術時代的人之處境
這些都不是1927年《存在與時間》的純粹語彙,而是明確屬於轉向之後的思想格局。GA 89 甚至有以「Lichtung und Ereignis」為題的材料,並將人的存在放在開顯、臨在與 Ereignis 的關係中理解。
所以就思想年代與概念地平線而言,答案很清楚:
是後 Kehre 的海德格。
二、但是,他為什麼看起來又很像《存在與時間》時期?
因為他面對的不是哲學系學生,而是一群醫師、精神科醫師與心理治療者。
他不能一開始就談 Ereignis、Seyn、四方或詩意棲居。他必須從醫師已經遭遇的現象開始:
- 病人;
- 身體;
- 空間;
- 時間;
- 情緒;
- 幻覺;
- 疾病;
- 心身問題;
- 動機與因果;
- 醫學科學的方法。
因此,他重新使用《存在與時間》的語彙:
- Dasein
- In-der-Welt-sein
- Mitsein
- Befindlichkeit
- Sorge
- Zeitlichkeit
- Räumlichkeit
- Daseinsanalytik
GA 89 的早期準備材料,甚至明列 Seinsverständnis、Mitsein、心理系統、意識與無意識、基礎存在論與心理學等題目。
這很容易造成一種錯覺:彷彿 Zollikon 的海德格仍停留在1927年。
其實不然。
他不是尚未離開《存在與時間》;
他是已經走得很遠,然後回頭,重新解釋《存在與時間》。
三、前 Kehre 與後 Kehre 的根本差別,在 Zollikon 何處顯現?
前期傾向:從 Dasein 出發,追問 Being
《存在與時間》的基本運動是:
由 Dasein 的存在結構,開啟對 Being 的追問。
Dasein 因為本來就理解存在,所以被選為進入存在問題的入口。
這裡仍有一個明顯方向:
從人之存在,走向 Being。
後期傾向:人本身已被放置在 Being 的開顯之中
Kehre 之後,方向發生改變:
不是人主動開啟 Being,
而是人已經被置於 Being 的 Lichtung 之中。
人不再是存在問題的主導入口,而是:
- 被存在召喚;
- 被開顯所承接;
- 在語言與世界之中被給予;
- 作為 Lichtung 的守護者,而非基礎。
所以後期的 Dasein,不再容易被誤讀成一種特殊的人類主體性。
Zollikon 中海德格反覆反對:
- capsule-like psyche;
- 封閉在顱骨中的意識;
- 內在表象系統;
- 主體對外在客體的認識模式。
這個批判雖然在《存在與時間》已經開始,但 GA 89 顯示,它如今被放入更廣的後期框架:現代科學與技術如何把一切轉成可計算、可測量、可控制的對象。研討會因此不只批判心理學,而是在批判整個技術性揭示方式。
四、GA 89 最重要的新發現:Daseinsanalytik 被重新奠基
Boss 版容易讓人以為,海德格只是把《存在與時間》的 Daseinsanalytik 拿來糾正心理學。
GA 89 則透露,事情更複雜:
海德格在 Zollikon 並不是單純重複早期思想;
他是在嘗試說明,Daseinsanalytik 必須從 Lichtung 與 Ereignis 得到更深的根基。
也就是說:
- 《存在與時間》的分析,仍然有效;
- 但它不是最後基礎;
- Dasein 的敞開性,本身不是人製造的;
- Dasein 能夠理解、感受、遭遇世界,是因為人已經被置入存在的開顯。
所以,後期海德格不會拋棄 Dasein;他只是改變了 Dasein 的地位。
早期較像:
Dasein 是通往 Being 的入口。
後期較像:
Dasein 是 Being 開顯自身時所需要的場所。
五、Zollikon 的特殊性:後期海德格不得不再次變得「人本」
這是整套 seminars 最有趣的張力。
後期海德格通常盡量避免:
- humanism;
- 主體中心;
- 人類學;
- 心理學化;
- 把哲學變成關於人的學問。
可是到了 Zollikon,他面前坐著的醫師每天都在處理:
- 一個人在痛;
- 一個人在害怕;
- 一個人失眠;
- 一個人幻聽;
- 一個人的身體不再聽話;
- 一個人與世界失去聯繫。
因此,他不能只說「存在的歷史」;他必須重新談具體的人。
這使 Zollikon 成為一個非常特殊的位置:
後期海德格,被臨床迫使重新回到人。
但這一次,他回到的不是作為主體、ego、psyche、organism 的人,而是:
作為存在之開顯場所、作為 embodied openness、作為世界關係的人。
六、所以,我會作如下判斷
第一層:概念史判斷
GA 89 是die Kehre 之後的海德格。
因為它的根本地平線是:
- Lichtung;
- Ereignis;
- 技術與可計算性;
- Anwesen;
- 語言;
- 後形上學的存在思想。
第二層:教學方法判斷
他採取的是一條**回到《存在與時間》**的教學路徑。
因為醫師需要先理解:
- Dasein;
- being-in-the-world;
- bodying;
- temporality;
- spatiality;
- Mitsein;
- health and illness as modes of existence。
第三層:哲學實質判斷
這不是前期與後期的折衷,而是:
後期海德格對前期海德格的 Nachträglichkeit。
他回頭看見:
- 《存在與時間》說對了什麼;
- 尚未說透什麼;
- 哪些地方仍可能被讀成主體哲學;
- Dasein 如何必須重新由 Lichtung 來理解。
七、一句話總結
Zollikon 的海德格,是一位 Kehre 之後的海德格,穿回《存在與時間》的舊衣服,進入診間。
但那件舊衣服,穿在他身上時,已經變了。
1927年的 Dasein 是存在問題的入口;
1960年代的 Dasein,則更像是:
存在得以開顯、身體得以展開、他人得以遭遇、疾病得以成為一種存在方式的場所。
所以我甚至願意說,GA 89 透露的,不只是後 Kehre 的海德格,而是:
Kehre 回到 Dasein 之後的海德格。
不是退回去,而是繞了一大圈之後,重新抵達「人」;只是這一次,人已不再站在世界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