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質性研究的高手，和一個量化研究的高手，看到的，不只是同一個世界的不同側面；更準確地說，他們活在兩種不同的「世界生成方式」裡。
量化研究者首先看見的是：世界裡有哪些東西可以被區分、計數、比較、預測。
質性研究者首先看見的是：這個世界如何被某些人經驗、命名、理解，並且活出來。
譬如，同樣面對一間擠滿候診者的精神科診間。
量化高手會看見：候診時間、年齡分布、診斷比例、復發率、藥物順從性、失訪率，以及哪些變項可以預測療效。他要把混亂的現場轉化為可辨認的結構：哪些因素重要，效應多大，是否可重複。
質性高手則會注意：一個病人怎麼坐下來，母親替成年兒子回答問題時，兒子如何沉默；醫師說「你最近還好嗎」時，那個「好」究竟意味著什麼；某種診斷如何改變一個人對自己的敘述；候診室裡，誰有資格說話，誰只能被描述。
量化研究者問：
這件事發生多少次？
哪些人比較容易發生？
A 是否造成 B？
結果能否推廣到更多人？
質性研究者問：
這件事對當事人意味著什麼？
它是如何發生、如何被說出來的？
在這個脈絡中，A 和 B 為何會成為 A 和 B？
有哪些東西在分類以前，便已被分類抹去了？
所以，量化高手看到的是分布；質性高手看到的是情境。
量化高手看到的是規律；質性高手看到的是生成。
量化高手努力找出「一般而言，人是怎麼回事」；質性高手則追問「在這裡、此刻、對這個人而言，究竟發生了什麼」。
但我想，最深的差別還不是方法，而是他們對「例外」的態度。
對普通的量化研究者而言，例外容易被當作 outlier，是噪音，是需要控制或排除的東西。對真正的量化高手而言，例外可能意味著模型錯了、異質性被忽略了，或者存在尚未發現的亞群。
對普通的質性研究者而言，每個例外都可能被浪漫化為獨特性。對真正的質性高手而言，例外並不是因為「每個人都不一樣」這句空話而重要，而是因為例外會暴露：原來那個看似自然的常態，是怎樣被制度、語言與權力製造出來的。
因此，兩種高手都不會停在簡單的二分。
量化研究的庸手，以為數字就是事實；質性研究的庸手，以為故事就是真實。
量化高手知道：數字不是從地上撿起來的。變項怎麼定義、量表怎麼設計、誰被納入樣本，早已含有理論與價值判斷。
質性高手也知道：敘事並不是純粹內心的自白。人總是使用時代提供的語言說自己，甚至用診斷、家庭倫理、階級與文化的劇本來感受自己。
所以，一個真正的量化高手，不只是計算數字，而是知道數字是怎麼被製造出來的。
一個真正的質性高手，不只是聽故事，而是知道誰讓某種故事得以被說出，誰讓另一種故事無法成言。
或許可以這樣說：
量化研究者把世界轉化為地圖，質性研究者追問人如何棲居於地景。
地圖告訴你河流多長、人口多少、道路通往哪裡；地景則告訴你，這條河對流亡者是邊界，對農民是生計，對死者家屬是最後被看見的地方。
沒有地圖，人容易迷路；只有地圖，人會忘記自己正在走路。
順著你近來的語言來說，量化研究比較接近 algorithmic world：把差異轉譯成變項，把世界變成可計算、可比較、可預測之物。
質性研究比較接近 analogical world：保留隱喻、曖昧、斷裂、沉默、歷史殘響，以及一個人無法被完全編碼的部分。
但最高境界不是二選一。
真正的研究高手，應該能夠出入兩者：
進入量化，知道一個人的故事不能自動代表所有人；
回到質性，知道一千人的平均值，也未必描述任何一個真實的人。
最後，我會把兩者的差異濃縮成一句：
量化高手看見世界反覆發生什麼；質性高手看見，每一次反覆之中，其實有什麼從未真正重複。
而最好的研究，則是在規律之中，不辜負例外。
